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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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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方阵地前的杂草树丛已被清理干净,而缓冲区也肯定被埋上了地雷。夜幕降临后,他绕过山头,在八路阵地前潜伏下来。用黑绳套住一颗绊发雷,斜行蠕动三十米开外,他双眼观天,强行压抑自己大口喘吸的欲望,感受着微风轻掠树梢的阵阵凉意,静静期盼时机的来临。 

哨兵视线仍然专注在国共之间的缓冲区,杨旭东小心翼翼将细绳在手指上缠了缠,静待哨兵转身的一刹那,也就是微风将枝叶拂得“沙沙”作响那一刻,他抛出田鼠,手指猛然勾动……一阵连环巨响骤然而起,尘土裹挟着碎石如狂风暴雨般倾泻,压得张大嘴巴的杨旭东头昏目眩,肺内残存的气体,在顷刻间被挤压得干干净净。剧烈跳动的心脏呼之欲出,逼得他几欲昏厥,带血的老鼠尾巴落在他耳畔,来回摆动的尾稍,不断鞭挞他的脸颊,可是他不能动,只能咬牙强迫自己拼命忍耐。

国军的机枪响了,在距离炸点如此相近的距离上,任何人的下意识动作绝不是喊“口令”,而是疯狂扣动扳机,从国军阵地射来的火红曳光,将对面的山石来回切割,6.5毫米的三八步枪弹,首发便击碎碍眼的探照灯,只余下在夜色中不断迸发的电火花。但这种紧张并未持续多久,随着一个络腮胡子八路听听对面动静,挥挥手,中共一侧的枪声戛然而止。

“我的目的达到了。”杨旭东暗暗窃喜。不过令他郁闷的是,对侧国军阵地至始至终也未停止鸣枪放炮。看来,国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给弄懵了。“一群废物!就这胆量还敢叫嚣剿共?”暗骂一句,杨旭东快速抽回绳子,小心翼翼向安全地带匍匐转移。

“班长!有只耗子绊上地雷了!”身后传来八路士兵的低呼,随后就是一阵怒骂,“妈个X的!国民党到底行不行?一只耗子就弄得他们六神无主?”

杨旭东已无心享受阴谋得逞后的快感,面前那两条路,他必须迅速做出抉择。“一条没有雷,而另一条是雷区。妈的,没时间验证了,再有几分钟探照灯就会被修复。”一咬牙,他不得不押上此生最大的一场赌注,“赌!老子拿命来赌!”

杨旭东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信邪,敢玩命。多年以后,郑耀先曾私下评价过这位小兄弟,说他是“心狠、手辣、胆大、心细”。世上没有杨旭东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情,而且他的耐心也达到令人吃惊的地步,例如:如果杨旭东愿意,他会花上一整天,将一根女人的长发从中剥成两根。因此,为什么说杨旭东是军统新生代中,令郑耀先使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部下,由此便可窥一斑而知全豹。两个人的合作,用杨旭东自己的话来讲,那就是如鱼得水、珠联璧合。当然,在两个人最初的接触中,杨旭东居然如此地出类拔萃,也是令郑耀先始料不及的意外。

弯腰系紧鞋带,深吸一口气,抛出一根赌命树枝,杨旭东默读“一、二、三”,便按照天意,根据树枝指明的方向,果断扑向右面那条路。

“什么人?”一颗炽热的子弹从他耳畔飞过,将面前坚硬的泥土掀开一层土坯。左脚在翻滚的土坯上轻轻一点,他的双臂拼命摆向头顶。憋足一口气,紧紧咬合牙关,因憋气而涨红扭曲的脸庞,冒出根根坟突的青筋。他双腿高频率向前跨动,赖以支撑过度前倾的躯体,他是一阵风,无规律蜿蜒跑动的身体,令那些举枪瞄准的士兵,根本无法将准星及时锁定。“机枪!妈的!机枪死哪去啦?”络腮胡子班长气得破口大骂,“不许省子弹!马上将那兔崽子打掉!”

同样是6.5毫米的子弹,但从它发射频率来看,杨旭东头脑中闪出“机枪”两个字。“妈的,人死鸟朝天,接着赌!”他咬牙切齿喊了一声,压低身体奋力向前猛冲……对付机枪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迅速找到掩体,不过面对光秃秃的土道,杨旭东反倒觉得自己就是那路面的掩体。子弹像夏日里的流萤,从他身边破空而过,他甚至看到一枚曳光弹从自己右腿内侧挣脱布料,快速弥散在漆黑的夜色中。 “死就死吧!”弹孔处溢出淡淡的焦臭味,人到此时往往顾不上其它,他纵身一跃,奋力扑向那为之赌命的可疑地区……尘土缭绕,躯体拍击地面的响声钝然而起……

两秒钟之后……

“没响?老子没死?”的确,除了碎石将胸口硌得生疼,不愿见到的结果终究没有来临。“福大命大……”此时此刻,杨旭东已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,手脚并用爬到一块巨石后,仔细检查身上每块零件。冷汗再也不受约束,润湿一切阻碍,从汗毛孔如同瀑布一般“哗哗”流淌……哆嗦着摸出香烟,叼在同样颤抖的嘴唇上,那双不争气的手却怎么也划不着火柴。跳起身使劲蹦了蹦,一股腥臊的尿液在不知不觉中灌满了鞋子……

国军的马克沁机枪响彻不停,也许正是国军的胡乱射击,这才救下杨旭东那条命。双方的子弹漫天飞舞,但是没过多久,共军便停止了对射。

“子弹不足,他们舍不得和龙王比宝。”杨旭东对共产党算是了解到家了,借用对方一位领导人的话,他将这次有惊无险的赌博划上个圆满句号。“赶快离开这里,国军要打炮了。”

三十分钟后……

急促的电话铃声将伏案而眠的韩冰惊醒,她揉揉干涩的眼睛,摸索着抓起电话,用一种虚弱迷离的声音问道:“喂?哪里?”

“小韩吗?”

“啊!是余政委?”韩冰不敢再睡,她使劲甩甩头,尽量使头脑变得更加清醒。

“小韩,我刚刚接到报告,说是有可疑分子从我方一侧逃到对面,甚至我军还就此与国民党发生了武装冲突。怎么样,你们保卫部门有没有这个人的资料?这关系到我方军调小组在谈判中能否占据主动。”

“可疑分子?”韩冰略微迟疑一下,突然,她不由冷笑一声,“政委,我知道这个人是谁,您放心,我会尽快让他浮出水面。”

“你是说郑耀先?他有可能冒这个险吗?”

“不,他是郑耀先的助手——杨旭东。”

“好!这件事交由你处理。记住,一定要配合军调小组的同志,打赢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!”

撂下电话,她皱起眉头,抓起桌面上的军帽,迟疑片刻后便果断戴上。正正帽檐,捋捋耳畔的秀发,喊了一声“警卫班!”

郑耀先并未入睡,他披着衣裳,坐在江欣对面。面对那呵气连连,又不断用幽怨眼神瞥视自己的女孩,他熟视无睹,因为他在等待一个人,这个人即将出现,而且还会用指责和质问的语气向自己提出抗议。

门外已经戒严,从附近小路上传来作战部队那匆匆的脚步声。他知道,杨旭东一定是得手了,不过他并不担心共产党会由此而找麻烦。“呵呵!没有证据你奈我如何?”这就是郑耀先敢于泰然处之的资本。但所谓百密一疏也正是如此,郑耀先千算万算,偏偏没算准韩冰也是不打无把握的仗。不管怎么说,郑耀先的战略意图还是达到了,国共双方的武装冲突,由“一根老鼠尾巴”开始,而逐渐愈演愈烈。

韩冰果然夤夜拜访,瞧瞧为她打开房门的江欣,又看看稳如泰山的郑耀先,便马上推翻之前的心理攻势,开始小心翼翼与之周旋。

郑耀先冲江欣勾勾手指,示意她为自己点烟,江欣无法拒绝,心不甘情不愿,慢腾腾摸出火柴。
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韩冰死死盯住郑耀先,而郑耀先的手指轻叩桌面,沉默中,双方都在努力寻找话题的楔入点。相比韩冰,江欣无疑要稚嫩许多,到目前为止,郑耀先仍想不通戴雨农为何要派她来配合行动。又看看那正襟危坐的女科长,他脑海中逐渐产生了感慨:“不爱说话的女人,往往就是不露齿的狗。”

过了许久,郑耀先淡淡一笑,问道:“更深夜寒,难道韩小姐不用睡觉么?”

韩冰似笑非笑,语气中有些夹枪带棒:“我倒是想休息,可有人偏偏不让?”

“噢?还有这种事?究竟什么人如此无礼?”

“你说呢?”

郑耀先淡淡一笑,转身叫江欣给韩冰沏茶。

“我不是来喝茶的,”韩冰冷笑一声,又道,“我想金先生是聪明人,也一定能猜出我在等什么人,对吧?”

“你是想问杨旭东在哪儿。”

“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么?”

“这还用问?他肯定不在这里。”郑耀先慢条斯理吸着香烟,看看对面那紧皱鼻子的女科长,知道她讨厌烟味,由此便更加坚定了决心:凡是敌人反对的,他就要拥护;凡是敌人拥护的,他就要反对。只有这样,才能充分转移对方注意力,激发对方火气,令对方情绪在受到环境干扰的前提下,产生错误的判断。

“他既然敢做,就不怕我们抓,而且肯定把后路都留好了,是么?”

“不错,你说得很对。”

“金先生!”韩冰突然郑重说道,“你我都是聪明人,没必要再卖关子,开诚布公地说吧,你能猜到我是干什么的,而我也知道你是谁。不过目前还是国共合作期间,考虑到影响,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动你,望你好自为之。”

“这么说,就是撕破脸喽?”针锋相对,郑耀先的话既像把钥匙,又如同直插对方心脏的尖刀,“既然如此,我也不再遮遮掩掩。是!我肯定要动,而且还会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动!有本事,你就抓住我把柄!”

“哼哼!金先生,你对自己过于自信了吧?”

“我一向如此,而且至今也没让对手失望!”瞥瞥韩冰,郑耀先森然一笑,“我们可以打个赌:哪怕我把阴谋阳谋全都摆在明面,你也奈何不了我!”

“我喜欢别人向我挑衅,金先生,你成功激发了我的斗志,谢谢!”

“不客气,培养和教育下一代,是我人生的奋斗目标,以前是这样,今后照样如此!”

韩冰没再说什么,她心里十分清楚一点:女人和男人吵架,最终倒霉的,只能是女人自己。而郑耀先也并未得寸进尺,他面沉似水,心中却默默盘算一件事:“她上来就点破我身份,难道是一时气急失去理智吗?”在心里摇摇自己的头,“干她这种工作的,能轻易失去理智么?可她的到来,她的失态,又意味着什么?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而为之?”反常即为妖,相比之下,郑耀先更愿意相信对手是在给自己下药。

“郑耀先会上钩么?”这是江百韬一直想知道的结果,他站在院门外,目光随着韩冰的身形而移动,直至她站到自己面前。回头望望刚刚走出的小屋,韩冰松了口气,挥手向江百韬敬个礼,心情逐渐轻松舒缓下来。理智告诉她,郑耀先是她今生所遇到的,最可怕的对手。在这个人面前,精神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。

“通过刚才的较量,如果我没猜错,他会断定我们要发狠捉拿杨旭东。”韩冰捋捋那头齐耳短发,语气中充满着自信,“我就不信他能忍受失去左膀右臂。哼哼!再聪明的人也会犯难,看他怎么把消息通知那姓杨的?”

“我们还是小心为妙,毕竟他有过虎口拔牙的经历。”江百韬也在仔细揣摩那充满传奇的对手,结果越揣摸,反而愈加迷惑。“他有没有可能叫杨旭东别回来?”

“没有杨旭东,他一个人还能做什么?完不成任务,回去后又该如何交差?哼哼!您放心,杨旭东肯定会回来。”这都是摆在桌面上的阳谋,既然郑耀先已把话说得再明了不过,因此,韩冰很想看看他如何应付。

在晚间一次小组会上,针对郑耀先,韩冰提出一项至关重要的问题——那就是他如何与外界联络。“电台!只有电台才是最直接,最方便的通讯工具。如果能找到他用于特务活动的电台,我们就不用担心外界舆论,可以光明正大扣留他。”韩冰摆明观点的同时,自己也深深陷入疑惑当中。根据江欣报告,同时依据侦查人员提供的材料,证明在郑耀先的行李中,并未发现可疑物件。“假如没有电台,他如何与外界联络?如果有电台,又会将它藏在何处?”一切的一切,都是交织在一起的谜团,善于和困难作斗争的韩冰,在争取诸多领导同意后,决定冒险迫使郑耀先露出马脚。

“不管怎样,只要他一发电文,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将其逮捕。”江百韬吁口气,几天来,他第一次感觉到心情是如此轻松。

摇摇头,突然间,韩冰似乎又意识到什么:“如果他不发报,而是忍痛舍弃杨旭东呢?”

“杨旭东已被共军盯上,若是我分析得不错,共军正撒下香饵等他上钩。”走出江欣的“闺房”时,郑耀先似乎在不经意暗示着什么,不过这种暗示,也是江欣一直期盼的结果。“这个鬼天气,怎么连滴雨都不下?活活把人闷死!”随口一句牢骚,郑耀先推开他自己的房门。 

屋内依旧闷热异常,闩好房门后,他双眼死死盯住摆放在屋角的摄影机,那也是共产党想要的答案。恐怕谁也不会料到在这部摄影机内,便隐藏着改装电台。共产党一直苦苦寻找的证据,其实就扛在他们自己人的肩上。

“韩部长,根据机要室同志汇报,目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电波。”保卫部小马将一份最新报告,递交给秀眉紧锁的韩冰,“江欣同志也捎来口信说,没发现郑耀先有什么异常举动。那个大特务似乎很安静。”

“安静?”坚决地摇摇头,韩冰觉得这个推测很可笑,“你认为他能睡得着吗?”

“您的意思是说……他肯定还会有所行动?”

“不是肯定,而是一定!”

郑耀先当然睡不着,他谛听着国统区的电波频率,眉头逐渐拧成死结。“共产党倒是很平静,可一处的电台为什么好像抽风似的,没完没了瞎折腾个什么?”这是一件突发的意外,事态发展已完全出乎他意料。仔细将电文记录下来,结果新的问题又摆在面前,“三重加密?究竟什么情报能让一处那些混蛋如此小心?”潮湿闷热的屋子逐渐被腾腾烟雾所笼罩,陷入迷惑中的郑耀先,一时间竟然感觉到无计可施。江欣是机要秘书出身,如果有她参与,相信这份加密情报或许无秘可言。左右权衡片刻,又摇摇头,暂时将这种想法依依不舍地摒除。

慢慢在屋子里踱步,又转身看看那部电台,以往在取舍不定时,郑耀先往往采取“看一看,慢慢走”的方针,但是这种方针,却是最致命的煎熬。手指反复触摸着按键,又一次次强迫自己收回,犹豫了半天,最终,他不得不祈祷杨旭东能自己嗅出来自解放区的重重杀机。 “老板说得不错,必要时,我只能用你做掩护。唉!可惜了这个好苗子……”

“小韩,江欣同志有什么消息?”死死守在电话机旁的江百韬,双眼布满了血丝。抓过杯子小酌一口,漂浮在液面上的一层蚊虫,他居然未曾察觉。

“她刚刚送来一份密电,说是郑耀先转交她的重要情报,请机要室同志协助破译。”

“破译出结果了吗?”

“刚刚译出‘陆昊东’三个字。”

“陆昊东?”江百韬攥着电话,怔愣着,久久无语,“这是什么意思?郑耀先要搞什么鬼?”

“喂!喂!叶主任,您没事吧?”

“噢……我没事。”江百韬揉揉红肿的眼睛,扭头对身边战士吩咐道,“你们先回去休息,这里不用管了。”

“可您已经几天没睡了……”

“这是命令!”

“是!”战士敬礼的手臂还未放下,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……

“不好!有人窃听我们通话!”

“什么?难道是敌特分子?这……我马上派人去查!”

“来不及了,这条鱼很小心,恐怕已经游走了。”

“那……那该怎么办?”

“稳住!敌不动,我不动,静观其变!”

“是……”

“以后有情况,不要打电话,直接送到我这里。”

“明白……”

“六哥,有消息了。”从门外一闪而进的江欣,顾不得拭去额头汗水,急切说道,“一处的电码中,反复提到的是‘陆昊东’?”

“陆昊东?”

“怎么?有问题?”

“这个……”虽说表面神色依旧,但郑耀先内心,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,刺成了百孔千疮。

“六哥……”

“你破译电文需要这么久吗?”

“这个……电码有些难度……”

“噢……”郑耀先的脑子有些混乱,情急下,他赶紧收敛心神揉揉太阳穴,与惺忪的眼皮搏斗一番后,虚弱地说道,“破译就好,我想睡一会儿。”

“好,您休息吧……”江欣转身姗姗离去,望着她那纤细的背影,郑耀先忍不住自言自语道:“休息?我还能休息吗?谁会让我休息呢……”这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,黑暗中只有被痛苦煎熬着的思想,默默凝视着斑驳墙壁上那黑黄的年画,郑耀先做梦也未想到人生是如此的焦虑。一根接一根抽着烟,被紧张和忧郁所扭曲的面容,在迷茫的烟雾中忽隐忽现……“难道老陆暴露了……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?一处到底想耍什么花招?”

一切的推论都是假设,一切的假设也只能依靠推论来获得解脱。“为什么要把老陆的名字发到解放区?难道他们不怕被共军……这个……我军截获吗?”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脑海中,越缠越紧,几乎快拧成个死结。“中统做事决不会心血来潮,那么换了是我,这么做的目的将是什么?”他敲敲温度过高的额头,“世上没有不能被破解的密码,军统某些普通机要员,就可以轻松搞定一处的小把戏。既然一处敢对外发布这份情报,就说明他们一定做过精心准备。也许,他们正在乞盼被人破解。但问题是,他们到底想要谁知道这份情报?”想来想去,问题最终又归结到自己身上,“在这方圆百里内除了我,还有谁能和老陆挂上钩?没有!绝对没有!或许,一处的目的,就是想通过老陆,迫使我‘做点什么’……可我现在的处境,还能为他们做什么呢……哎呀!”郑耀先猛然一惊,燃尽的烟头将手指硬生生烫出个水泡。

“X解放区的同志根本不认识老陆,就算他们截获情报,也不会对情报内容产生任何兴趣。在这里,唯独能感兴趣并向他发出警报的人,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……很好,看起来,这应该就是一处的真正目的!”想到此处,郑耀先不禁咬咬牙。问题想通了,但随之而来的,却是绵绵无尽的烦恼,“老陆肯定遇到了麻烦,说不定现在,已经被一处秘密监视了。唉!我到底该怎么办呢?找不出‘影子’完不成任务,我暴露自己还有什么意义?只不过是为敌人的胜利添砖加瓦而已。可是……多年的老战友,难道我会眼睁睁看他出事吗?到底该怎么办?该怎么办……”抉择是一种痛苦,一种轧骨吸髓般的剧痛,就如同一个徘徊在天堂和地狱间的幽灵。郑耀先失眠了,辗转反侧,身下破旧的床板,“咯吱吱”整整响彻一夜……

C-47运输机平稳地穿过云层,引擎巨大的轰鸣声,依然未唤醒每个人脸上那麻木的表情。低头看看手表,最后望一眼舷窗外闪烁的繁星,少尉正正头上沉重的钢盔,紧握汤姆森的手柄,指尖轻叩枪身那细腻的纹理,一阵金属淡淡的阴凉隐隐传来……

上士伸出袖子,擦擦双腿间的M1卡宾枪,低头吹去粘附在枪管上的灰尘,扭头看看身边的同伴,同伴盯住指缝间不停翻动的子弹,干涸的嘴唇轻轻颤抖。每个人都在专注自己事情,有的还掏出衣袋中的照片,凝视着,一遍又一遍不停地亲吻。

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摘下头盔,摸摸油光铮亮的秃头,盯着钢盔上那青天白日徽章,口中促狭着说道:“据说共军射程最远的枪就是三八大盖,甚至连机枪零件都不全。所以,这架飞机应该比自家炕头还要安全。”

同伴们依旧做着自己事情,没有人和他搭话,更没人理会这无聊的闲话。

“弟兄们,快到共区了,咱们放松放松。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,”高个汉子戴上钢盔,撇着嘴说道,“你们猜猜,共军看到咱们飞机,首先会做什么?”

很尴尬,四周除了马达的噪音,居然没有任何回应。干笑一声,高个汉子又道:“瞧瞧你们那德性,共军的三八大盖难道还能够到飞机……”

机身在转弯的瞬间突然一震,就在众人心脏窜到嘴边的刹那,高个汉子瞪大双眼,注视着一道白烟从舱门斜行向自己快速游来……“砰砰……”弦窗玻璃块快爆裂,温湿的液体将对面同伴糊得睁不开眼睛。高个汉子抽动着身体,低头看看血箭暴喷的小腹,又看看同伴正在迅速殷红的裤腿,热气腾腾的白汽从他胸口一闪而出,划着直线,“咚”地一声将顶棚击打得火花四射……同伴慌乱的身影在模糊和清晰中反复转换,他们不断张嘴狂呼,可耳边除了愈发剧烈的心跳,已听不见任何声响。他感觉顶灯在旋转,就像掉入冰冷的漩涡,无力地挣扎着,只能渐渐的,随着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,愈陷愈深……

“组长!老孙中弹啦!”话音未落,浓烟裹挟四处飞溅的火花,将机舱来回捋顺。手握像片的士兵陡然一转,甩着血水的大腿挣脱身体,飞旋着,夹杂着呼啸,重重抽在少尉的脸上。一声哀号,残破的肢体随着机身倾斜,在舱门口一滚而没……

“高射机关炮!是高射机关炮!妈的!共军怎会有高——射——机——关——炮!”少尉的大脑已是一片空白,他死死盯住残躯那紧扣舱门的血手,手指逐渐由四根变成三根、两根……“啪!”一块散发焦臭的碎肉,脆生生拍在他脸上……“挂钩!赶快挂钩!”

舱门口的红灯已经亮起,可是机身骤然一顿,左引擎呻吟着转了几转,在熊熊燃起的烈火中,摆脱炙热的机身向黝黑的地面快速飘移……

一千米……九百米……八百米……这是飞机在三秒钟内完成的下坠距离,众人已明显感觉到体重在快速流失。

“绿灯!X他妈个绿灯!”望着红灯旁边的跳伞指示灯,少尉的理智在顷刻间崩溃得无影无踪。

“组长!咱——们——跳——吧!”从双腿间奋力抽出带血的卡宾枪,上士强行挤到他身边,拖着哭腔苦苦哀求,“弟——兄——们——快——没——命——啦!”

不再犹豫,少尉抓过身边的同伴,使出浑身力气,将他一脚踹出机舱……

当夜零时二十分……

刚刚就寝的徐百川,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,他顾不得披上睡衣,撩开被子迅速抓起话筒。

“处座,按照您的指示,我们已将叛逃飞机就地击落!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难道还有生还的?”

“有……有几个一处混蛋跳伞跑了……”

“跑了?糟糕!”徐百川登时一惊,迟疑的脸色愈发阴霾。

“处座,咱们该怎么办?那几个混蛋已逃进共区。”

权衡片刻,徐百川深吸一口气,无奈地问道:“家良,你认为他们去共区能干什么?”

“这早不去晚不去,难道是为了六哥?”

“但愿事情不像你我想得那么糟。家良,我们联系不上你六哥,现在就只能派人潜入共区,通知他小心提防。”

“四哥,那几个混蛋真要刺杀六哥吗?奶奶个一处,背后捅刀子的事儿每回都少不了它!”

“不!恐怕背后直接挨刀的,未必是老六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想想,在共区能干掉老六固然最好,可万一失手呢?共产党面对舆论压力,会不会加强对老六的保护?即便共产党有除去老六的心,可在这种情况下,也不得不把他当宝贝供着。一处的人不是白痴,他们肯定会权衡利弊,所以我猜想:他们要猎杀的目标,极有可能是共党高级人物,假他人之手用以除掉老六。”

“什么?借刀杀人?”

“这么做有两个好处:一,选择刺杀目标比较广泛,成功的可能性极大;二,共党高级干部被他们做掉,即便引起舆论,恐怕舆论也是站在共党一边,如此一来,共党会不会趁机迁怒老六,将他直接就地正法?”

“这……六哥危险了……”

“你手头上有没有合适人选?”

“有!他刚从共区跑过来,门清路熟。”

“那好,马上叫他回去通知老六:尽快行动,安全撤离!”

“是!我明白!”撂下电话,国民革命军第X师中校参谋刘家良走出办公室,顺着游廊折进一间偏僻的小屋。

杨旭东嘴里塞满食物,眼睛还兀自盯着盘中那带刺的鱼头。

“旭东,你饿几顿了?”刘家良在他对面坐下,嘴角含笑,促狭着问道。

“六哥有麻烦了,是吗?看来某些人还不打算叫他好过。”

“你判断得不错,”刘家良点点头,顺手又给他启开一盒罐头,“咱们这些同学里,属你最优秀,只可惜好马还需伯乐。”

“说吧,上边想让我做什么?”

刘家良并未马上回答,迟疑了片刻,犹豫着问道:“如果没猜错,共产党肯定为你设下了陷阱,旭东,你还能再辛苦一趟么?”

同样,杨旭东也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用钢勺敲敲盘子,大声喊道:“老刘,把那些美国罐头再给我塞一包,多挑点肉!”

“嗯?你带它干嘛?不拖累行动么?”

“唉……”杨旭东无奈地叹口气,回身望望共区方向,自言自语道,“那里的东西六哥吃不惯,他现在一定还饿着……”

刘家良没再说话,紧紧捏压着手指,眼角湿润了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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