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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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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这几人衣衫褴褛,但从服饰上,依然可以看出他们是正规国军。下意识,杨旭东突然想起空降的一处特工。“几位朋友,有话好商量,犯不着动刀动枪,你们说是吗?”

“你是二处的?”为首一个少尉抱着摄影机,冷冷问道,“我好像见过你。”

“既然你什么都知到,还用我解释么?”

回手扇了许红樱一记耳光,少尉骂道:“妈的,你这女子非找坟头埋机器,还用力往里塞,顶得老子差点没被过气!”

闻听此言,杨旭东简直哭笑不得。一处果真是有仇必报,这不,现世现报了不是?瞧瞧一脸无辜的许红樱,杨旭东也不知该如何化解这场“危机”。

“这女子对地形很熟么?”少尉又道,“携带的电台摔坏了,我们和上峰失去了联系。”

许红樱没吭声,将求救目光落在杨旭东身上,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,少尉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杨旭东灵光一闪,刹那间便找出应对措施。“红樱,你把他们送出去。我想一处的朋友肯定会替你排忧解难,是吗?”瞧瞧那少尉,杨旭东又道,“兄弟贵姓?”

“免贵姓黄,人家都叫我老黄。”说着,少尉将手枪插进枪套。

“你后面的朋友我怎么瞧着眼熟?”

“嗯?你想玩什么花活?呵呵!这招声东击西对老子没用,想当年,老子也曾用这招从鬼子手里救过人。”

无话可说了,杨旭东苦笑一声没了下文。事实上他并未说谎,老黄身后的人他的确眼熟,那是在“军统特训班”时期的同学。只是两个人分在不同组,彼此间并没有什么来往。“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故人,唉!这世界还真是小得可以……咦?他怎么跑到一处去了?”下意识,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妥,心念转动间,便已将这种不妥化作深深的疑问,“按照军统只进不出的原则,他化成灰也是我们的人。莫非……难道是军统安插在一处的内线?如果是这样……哎呦!问题严重了,军统内部恐怕有人要对六哥不利!”想到此处,杨旭东顿时惊出一身冷汗,“有军统的人参与,那就是说,上面某些人完全知道一处的行动。既然知道却不制止,这说明什么?说明在军统内部,有人也想借刀杀人——借一处的刀,干掉六哥这块绊脚石!”飞机是徐百川下令打下来的,所以杨旭东并未怀疑和郑耀先生死同命的四哥,但军统其他元宿呢?比如说毛齐五、老郑?摇摇头,他不敢再想了。

“朋友,你考虑清楚了么?”老黄冷冷说道,“我们需要向导。”

“你回去后,会不会有人为推卸责任拿你开刀?”杨旭东小心翼翼地周旋。

“这还用想吗?我肯定就是这下场。”

“那你该怎么办?我是说……既然我把姑娘交给你,总不能眼睁睁看她进火坑吧?”

“以我这身份,大庙不收小庙不留,除了落草为寇还能干什么?不过你放心,虽说我还缺个压寨夫人,但老子对姑子没兴趣,不会为难你的小情人。”

“那好,咱们一言为定,你把摄影机和她带走。”有了电台就可以及时呼叫援兵,杨旭东即便不说,估计老黄也会留意这宝贝。

“兄弟在此谢过了,山不转水转,你我萍水相逢一场,来日方长。”正说着,老黄突然发现杨旭东的耳朵不由自主向山下听了听……

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正从山脚向他们慢慢接近……

一摆手,众人迅速散开。老黄扭身扑到坟包后,“哗啦”一声将子弹推入冲锋枪的枪膛,不过,即便是在紧急情况下,他仍没忘记死死压住那懵懵懂懂的光头“小尼姑”。杨旭东点点头,瞧老黄保护许红樱那下意识的动作,估计把人交给他算是对了。

“山上的人听着!你们已经被包围,放下武器才是你们唯一出路!负隅顽抗只能是自绝人民死路一条!”

“呵呵!八路的心理攻势给咱们用上了?妈的,土匪啥时候能代替老百姓说话了?二处的兄弟,阵地战玩过没有?用不用兄弟给你指点几招?”

“不用了,打仗是你们的事儿,跟我这新闻记者没关系。”杨旭东喊得很大声,估计山下的人都能听到。更有甚者,他的无声手枪抵在老黄的太阳穴,嘴里还连呼“救命”。

“妈的!这他妈谁在绑架谁?”老黄咬牙切齿一声暗骂,一横心,真想拉了手雷和这小子同归于尽。

“对不起了兄弟,我还有任务在身,不能陪你们一块死,如果能侥幸逃脱,你千万别嫉恨被我当枪使。”

“你想怎么样?”瞧瞧众兄弟将枪口纷纷调头,老黄暗暗松开手雷的保险销。

“我不会害你,只是走走过场,让共军相信你们绑架我就成。”

“这还不是拿我当枪使?”

“少废话!你还有选择余地吗?呵呵!共军上来了,久经阵地战的你不会连枪都不敢放吧?”

“轰隆”一声手雷凌空爆炸,众人耳膜的嗡响还未消退,一颗照明弹便划过夜空高高升起……

“呦!你们还有这宝贝?”

“共军不是牛X夜战吗?呵呵!弟兄们早防着这一手哪!”话音未落,杨旭东耳边传来均匀急促的“嗦嗦”点射,四名八路士兵摇晃着鲜血淋漓的躯体,栽倒在地。“咚”地一声脆响,弹夹从杨旭东眼前徐徐划过,打着飞旋弹进厚重的尘埃。“葛兰德步枪?也何!你们连这紧俏家伙都带上啦?”

“如果可能,我还想带迫击炮!”步枪射手嘴里应承着,掏出弹夹在钢盔上一磕,快速将子弹压入枪膛。“对付这些土包子,不玩新鲜玩意那是绝对不行!”

“排长!敌人的火力很猛,我们没有迫击炮,攻不上去啊!”

“好像没有机枪啊?”八路排长皱皱眉,疑惑地问道,“我听着不像啊?嗯!有汤姆森的声音,至于那步枪……嗯?应该是步枪啊?冲锋枪不该打这么远哪?可这步枪射速怎比小鬼子的三八大盖还要快?妈的,原来打仗还可以这么玩?”

“排长!咱们怎么办?用不用请示上级调一门迫击炮过来?”

“奶奶的!咱尖刀排打仗靠过迫击炮吗?老子丢不起那人!告诉弟兄们,从山顶迂回包抄,多用手榴弹!”

“是!”

又是一颗照明弹划过苍穹,战场附近的军民全被惊动。郑耀先披着衣衫站在庭院中,望着亮如白昼的山头,心里一阵凉似一阵:“坏了,旭东可能遇到了麻烦。不过……怎么连照明弹都用上了?他手里有那玩意吗?难道是说……他和一处那些混蛋遇上了?”

“金先生!您的手下很了不起呀!”韩冰幽灵一般出现在他身旁,身后还站着一个警卫排。不过这次她既未咬牙也没发火,估计是火发多了,牙也咬木了,早已习惯和郑耀先这种特殊的交流方式:“你可以解释一下杨旭东到底干什么去了。”

“出门了……”

“废话!我也知道他出门了!问题是,他出门干什去啦?”

“那你还是自己问他吧……”

狠狠瞪一眼这万恶的狗特务,韩冰挥手命令警卫排将郑耀先团团包围,随后便怒气冲冲转身离去……

“韩小姐!韩小姐!我那兄弟人老实,你可别吓着他!”

豁然一转身,韩冰冷笑着拔出德国撸子,一双杏目满是杀机。

“韩小姐……这个……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看,嗯!是的,好看……”

一个小时后……

“怎么还没有动静?”八路排长焦急地望向山顶,双方已经对峙将近一个小时,在这一小时内,已方士兵想尽一切办法,却始终也无法攻上半山腰那块小小的坟茔地。就连当年端鬼子炮楼所使用的棉被加湿土都用上了,可对面的子弹就像长了眼睛,准确无误将“土坦克”下面的士兵撂倒在泥地中。山坡上已经燃起熊熊烈火,冒着浓烟的火光中隐隐传来一股子汽油味,谁也未曾料到:这伙变态匪徒居然连汽油燃烧弹都带来了。望着烈火中不断“呻吟”的野草树丛,八路排长知道己方夜战优势早已不复存在。

“妈的,属你叫得最欢……”杨旭东将右眼贴在春田M1903A4狙击步枪的瞄准具,准具中的十字交叉点,标定隐藏在石后,不断发布命令的八路排长,“不愧是百战老兵,将自己藏得这么严实……只可惜,你还露了一条腿!”手指在扳机上一扣,子弹飞旋着脱出枪膛,从目标的小腿一穿而过……“啊!”八路排长的身体微微一震,杨旭东冷笑着拉动枪栓,一颗冒着青烟的弹壳弹出枪膛。

“排长!你怎么啦?”一个小战士匍匐过来大声问道。

“腿……断了,奶奶的,上面有……有神枪手……小心!”话音未落,小战士的头重重一甩,从太阳穴血洞溢出的红白之物,将附近火舌浇得“嗤嗤”爆响……

“小侯!猴子!兄弟啊……”眼泪再也止不住,和着鼻涕,将满是油泥的脸庞划出道道水痕……

“排长!猴子光荣啦!咱们冲吧!临死拉个垫背的!”

“再等一等!等一等!”抬手向地面重重一拍,排长那双血红的眼睛望向山顶,“X你奶奶的二班长!你爬山爬进狗肚子里去啦!”

“二处的,那个‘姑子’你认识多久了?”隐藏在一旁的特工问道。

回头看看老黄消失的方向,杨旭东淡淡说道:“不到两个小时。”

“这么短时间你就敢相信她?”

“你和你们组长也认识几年了,关键时刻,他还不是照样撇下你打阻击?所以啊,能否相信一个人,和认识多久没有关系。”

一处的特工无言以对。沉吟片刻,正欲观瞧山下动静,突然山顶上响起一阵嘹亮的冲锋号……“糟糕!共军把咱们迂回包围了!”

“糟糕吗?”无声手枪死死顶住一处特工的脑门,杨旭东冷笑道,“对于我来说,这就是脱身机会。现在杀了你,共军从哪个角度都看不见。”

“你……”咬咬牙,面如死灰的特工将M1卡宾枪一扔,仰天长叹,“二处的人都他妈是黑心狼!可惜我怎就不长长记性!”

“噗”地一声闷响,炽热的子弹窜出坟尖,拖着丝丝白汽,从八路排长耳缘一掠而过。就在众人一惊,下意识拉下手榴弹引信的瞬间,杨旭东将手枪塞进特工手中,高举双手大喊着救命,从坟包后“哆哆嗦嗦”绕出来。

几个战士上前将他扑倒在地,这一回杨旭东并没有反抗,而是规规矩矩被人捆成了大粽子。

“坟后的人是你杀的?”跛脚排长厉声喝问。

“他自杀了……”

“自杀?你糊弄鬼哪?”

“你们可以自己验嘛!”

“行!你真行!是个爷们!”一挑大拇指,八路排长咬牙切齿大声叫道,“满脑袋金包你也敢说自己是如来佛!”

三人小组算是被人一网打尽了。天亮时分,当杨旭东走进被重重包围的下榻小院,郑耀先和江欣正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数蚂蚁。

韩冰显得很兴奋,她特意从厅堂搬出八仙桌,桌面上工工整整摆放着一部摄影机。

“咦?我不是叫许红樱把它带走吗?怎会落到共军手里?难道……”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脑海中如幽灵般徘徊。

韩冰现在是有的放矢,她很高兴,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到郑耀先面前,弯下腰微笑着问道:“金先生,你对昨夜发生的事情还需要解释吗?”

“噢?到底发生了什么,我可以知道么?”

“金先生,您是聪明人,非要我把话挑明吗?”

“韩小姐,你们共产党很奇怪呀!一晚上不让我们睡觉,难道是想寻开心?好了!我不和你说,也犯不着和你一个女流制气,叫你们长官来!我和他当面谈!”

韩冰不露声色地瞧着他,大有些猫捉老鼠的意味。她现在非常乞盼郑耀先能继续表演,哪怕这男人想要上房揭瓦,她也会就手给他搬个梯子。

“韩小姐,你的眼神很不礼貌……”

“金先生,我看咱们还是不要兜圈子,实话实说吧,你这次来到底为了什么?目的是阴谋还是阳谋呢?”

“听韩小姐的口气,好像什么都知道了?”

“若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!”

“呵呵……”郑耀先一阵苦笑,在江欣和杨旭东看来,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委屈和无奈。“韩小姐,您说!有天天躲在屋里阳谋吗?自打来到贵地,除去采访,我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天天坐月子就跟那小媳妇似的,请问这也算是犯王法?”

“牙尖嘴利!”嘴唇微微一抿,韩冰脸上泛起一丝嘲弄之色,“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!”她转身一指桌面上的摄影机,厉声喝道:“这东西究竟是什么,金先生应该心中有数吧?”

郑耀先无话可说了,他脸上除了无奈还是无奈,慢慢闭上眼睛,长吁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,彻底听天由命。

“我们的政策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一个好人,但也决不会放走一个坏蛋。不错,你在我们这里还算规规矩矩,但这规矩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?金先生,那就让我给你展示一下吧!”拍拍手,两名战士上前准备拆除机器。

杨旭东干脆坐倒在地,他知道事已至此非人力所能为之。天意!天意令他和六哥的第一次合作,彻底以惨败告终。至于将来是杀是剐,他已经无心考虑,心头千回百转的,不外乎是底牌被揭开后,该如何保全自己的尊严。

“韩小姐,我可是受国际公约保护的新闻记者,你非要把事情办得这么绝吗?”郑耀先的质问语气有些底气不足,不过他还是硬起头皮喊了一声。

两名战士矗立在桌旁,回身征询韩冰的意见,韩冰盯着郑耀先,二人四目相对,不知为何,双方谁也没再说话。

“科长!”战士低低喊了一声。

韩冰似乎在思索着什么,她调转目光,凝视着桌面上的机器,久久沉吟不语。

“请恕我直言,韩小姐应该考虑的,呵呵!好像不是我们,”微微一笑,郑耀先露出一丝得意,“我记得国府某些人,做事一向如此: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去而复返突然发难也并非空穴来风,呵呵!你还有时间在这和我扯皮吗?”

猛然一惊,韩冰突然神色骤变,她呆呆望了郑耀先一眼,两个字情不自禁脱口而出:“糟糕!”赶紧挥手命众人紧急收队,匆匆行进间,还忍不住回身望了郑耀先一眼,丢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:“你很幸运,但不知这种幸运你能保持多久?”

整个事态扑朔迷离,弄得江欣满头雾水,眼见众人逐渐散去,她悄悄走到郑耀先身边,低声问道:“六哥,我记得某些活动好像并不受到国际公约保护,她怎么肯轻易放过我们?”

“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哪……”郑耀先意味深长地感叹,随后转身看看杨旭东,他等待这年轻人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答复。

“六哥真是神算,”杨旭东点着头,发自内心钦佩,“我突然想起你对我说的一句话。”

“噢?是哪一句?”

“‘小心点,共军可一直在盯着你。’”说着,杨旭东走到桌前,在江欣好奇地关注下,干净利落打开机器……一部零件完整的摄影机呈现在众人面前。

“啊?真是一部摄影机?”江欣惊呆了,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

“六哥说话决不会无的放矢,既然他料到共党早有预谋,又怎会授人于柄?所谓派我出去,那不过是障眼法,目的……呵呵!只是为了转移共军视线。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?这就是,对吗?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那部真正的电台呢?”江欣急切地追问。岂不知这一句话,就彻底暴露了底细——没有人通风报信,她又怎知改装电台的事情?

“你说呢?”

“那……那肯定还在六哥手里……”瞥一眼面色古怪的杨旭东,江欣觉得自己被人当作猴耍,恼怒之下,不由心中恨恨想道,“我毒死你个大坏蛋!我诅咒你掉沟里!”

“唉!”摇着头,杨旭东暗自长叹,“如果六哥保留那部电台,刚才共军又怎会搜不到?江欣哪!你长个漂亮脸蛋有什么用?干我们这一行,真正需要的应该是什么?”

“如果我猜得不错,共军那边可能有麻烦了……”背着手,郑耀先向解放区军政机关所在地默默遥望……“山雨欲来风满楼,一处那群亡命徒,恐怕够他们喝一壶了……”

老黄很郁闷,与总部失去联系后,历尽千辛万苦潜伏到八路驻地却又犯愁了,瞄准具中的人都是清一色二尺半灰布军装,根本分不清谁是兵谁是官。这种结果恐怕是所有当事人始料不及的,作为一处最出类拔萃的特工,老黄根本不会被眼前困难所吓倒,只要冲八路大官开上一枪,无论目标是死是活,这也算没白来一趟。“可是……”他扭过头,将望远镜交给身边的许红樱,“你瞧瞧谁是大官?妈的,穷也有穷的好处,哪怕有辆小汽车,咱也能知道你是哪个级别的不是?”   

虽说许红樱是方圆百里土生土长的当地人,但自从来了共产党,她一直处于社会最底层,其地位甚至连半辈子钻在泥土刨食吃的贫雇农都不如。如果说她和共产党大官有过接触,那么在她眼里最大的官儿,不外乎就是领着民兵,押解她下地劳动的村支书。她倒是有心叫老黄把那可恶的书记做掉,可话到了嘴边,却始终也没好意思说出口。仔细想想,她也觉得叫这些历尽九死,又是偷飞机又是空难的国军精英去干掉个小支书……总之,这种话就是说不出口。

她不能由着性子决定历史命运,但老黄却没有这个选择。在老黄眼里,眼前这姑子就是他安身立命的依靠,如果连姑子都不知道谁是共党大官,估计他们这些睁眼瞎,就只能以“泡汤”的结局草草收场。

“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呀?磨磨唧唧的,咋比生孩子还困难?”愤怒的老黄很吓人,其实他即便不生气也很吓人。

许红樱像模像样用望远镜瞧了瞧,遗憾的是,军营门口出出进进的行人中,她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。不过她毕竟是念过书,有知识有文化,最主要的,就是脑子聪明。灵机一动,便不假思索地说道:“当兵的向谁敬礼谁就是官儿。”

“废话!你当过兵没有?凡是小兵见了长官哪有不敬礼的?问题是哪个官大哪个官小!”有口饭吃就不错了,没想到老黄的嘴还这么刁。

“噢……这个……”许红樱咽咽唾沫,艰涩地答道,“共军的大官都穿得比较破,衣服是补丁摞补丁。这个……共产主义嘛!他们当然要以身作则不是?”

“你瞧好了,他们有几个穿得不破?我说你到底行不行?不行就滚一边,哪凉快哪呆着去。”

对于这个老黄,许红樱从感觉上就觉得他不如杨旭东。温文尔雅甭说了,最主要的,是这男人很粗鲁。他为减少麻烦轻装前进,强迫许红樱丢掉杨旭东转交的机器,令许红樱背负上失信的罪名。这在老黄看来也许不觉有何不妥,不就是一部普通摄影机吗?行军打仗带那玩意干嘛?但在读书人眼里,背信弃义那就意味着十恶不赦。对于这“十恶不赦”的老黄,许红樱从骨子里瞧不起他,若不是共同需要互相利用,她早就寻个由头避而远之了。

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如果不能给这亡命徒一个满意答复,估计自己会比共军大官死得更快。沉吟片刻,许红樱郑重说道:“在共军里,官越大年龄也就越大,而且当官的都有马。你只要瞧准谁骑马,还带警卫员,那肯定就是大官。”

“年龄大……骑马……带警卫……穿得破……”说来也巧,老黄正在默默复习这些共军高官的特征,从200米外的军营正门,一前一后乘马走出两个人。后面的就不必细说,年纪轻轻两肋斜挎驳壳枪,一瞧就是个警卫员。而前面的……“年龄大……嗯!胡子拉碴一脸褶子;衣服破……嗯!补丁摞补丁;骑马……嗯!这马不错,肯定是缴获小鬼子的东洋马。瞧瞧,这老家伙还叼着纸烟,不是大干部上哪儿掏腾纸烟去?啥也别说了,就是他!”

于是瞄准具中的十字交叉点,在早晨八九点钟太阳的余辉下,迅速咬住那“当官的”。测过风速、重力、提前量、标高,稳定住自己的呼吸心跳,老黄将十字交叉点下的横杠偏左,牢牢锁定住目标的头颅……

“再稳一点,对……目标移动速度很平稳,一枪就能搞定……”身旁的观测员低声提醒,“屏住气,对……三秒后准备击杀,一……二……三!”

“嘭!”枪口迅速一坐,强烈的爆炸音震得许红樱双耳“嗡嗡”作响。随风摇摆的落叶,“唰”的一声被横空掠过的子弹撕成两半,在四散飘落的一瞬间,子弹旋转着穿出八路大官的颞骨,将一侧用白灰书写“减租减息”的墙体蹭出一溜火星……

“噗!”大官的额头随着惯性一拧,血雾从头颅上宣泄爆喷,从马背上栽仰几下,便重重拍落在碎石交错的地面上,凸出体表的血洞中,红白之物汩汩溢出……

一股股萦绕不绝的烟尘……

“老马军!”闪身滚落马下的警卫员悲怆喊道。“叭!叭!叭!”三声报警的驳壳枪响,彻底震惊匆匆赶到的韩冰,紧着慢赶,她还是迟了一步。“一班封锁现场!二班警戒!三班追击敌人!”回头再看看悲痛欲绝的警卫员,她冷静地问道,“哪个方向?”

一指子弹飞出的树丛,警卫员潸然泪下:“老马军!马军爷爷!天杀的狗特务,连个马夫都不放过,我日你蒋该死的祖宗!”

“马军同志生于1900年,贫农,祖籍江西。该同志于1928年参加革命,历任红四军炊事员,红一方面军第X军团第X师炊事班长,并参加过红军伟大的二万五千里长征,后因伤痛从作战部队调任八路军129师后勤部炊事班长,后勤部饲养员工作。该同志思想进步,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,是我党一位久经考验的好同志。他的牺牲是我党的重大损失,我党及全体革命同志应化悲痛为力量,彻底认清蒋介石及其反动走狗的真实面目,在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的指引下,与国民党反动派作坚决、彻底地斗争!”提笔落款,写下“司令员陈国华”六个字后,作为与老马军朝夕相处的老领导,已是泣不成声。

一个人说没就没了,而且还是在眼皮底下没的,传出去这脸可丢大了。如果今天早晨不是老马军代替自己遛马,他或许还能龇着黄牙,和自己没大没小,一边满口黄腔,一边从老首长口袋中摸出烟卷儿。可历史是不能假设的,无论你再怎么不希望它发生,最终也只能以悔恨、自责、不甘及痛苦来接受现实。从这一点来说,老黄作为一处最杰出的特工,的确达到了某种目的——深深打击和刺激了一些中共领导同志的感情,迫使他们在情感方面濒临崩溃,难以自拔。

“韩冰同志!你能不能在三天内抓住凶手!”陈国华悲愤地问道。

“我尽力!”

“我问你能还是不能!”

“报告首长!我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!”

“好!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!三天后,我这只脚必须踹到凶手脸上!”

所谓保卫工作难做,一点都不夸张。韩冰面对种种突如其来的变故,感觉自己头大如斗。首长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,而首长的心情她也是可以理解的。想想那平素和蔼可亲的老马军,又想想国民党特务那卑鄙无耻的龌龊手段,早已将性格磨练成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韩冰,如今也是恨得牙根痒痒。可就在她着手安排进一步抓捕工作时,出乎意料的事情又再次发生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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