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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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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昊东牺牲了,郑耀先和组织的联系被彻底斩断。不过话又说回来,即便他能联系到上级,那份关于突围计划被泄密的情报,也不能通过我党地下组织直接送交解放区。其原因就在于,国民党内部知道这份计划的人屈指可数,隐藏在我方内部的“影子”,一旦接到我党地下组织对解放区的警示,则很容易怀疑郑耀先,从而锁定“风”的人选。

“我该怎么办?”郑耀先愁绪万千,向来机警多变的他,头一回真真正正遇上了难题。“数万将士命悬一线,可我偏偏束手无策,唉!老陆啊,你这一走,我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。”

窗外雷雨交加,屋内愁云密布,郑耀先躺在床上,盯着幔帐,一颗剧烈跳动的心,几乎呼之欲出。绝望之际,他曾想过舍弃自己向中央明码发报,但这么做只能是白白牺牲自己,变相成全了“影子”。“这个对手果然厉害,”郑耀先暗道,“没准他正等我自行露出马脚。哼哼!利用我军情报给我下药,一举两得,让我想回避都难。”从床上弯腰坐起,郑耀先痛苦地挠挠头,所谓“白发三千丈,缘愁似个长”,此刻的郑耀先,愁得想自杀。抓起床上的空烟盒,捏一捏又叹息着将它丢到窗外,低头在地上找找,拾起一根还算较长的烟蒂,吹了吹,将它叼在嘴上。“绝对不能与我党接触,应该想想其它渠道。”想法很简单,但具体实施又遇到了难题。既不能让别人感觉到我党获悉情报泄密,与此同时,又必须让我军警觉起来,这就是郑耀先面临的难题。

“我军在什么情况下才能提高警惕?”想到这里,郑耀先的手指被烟头烫一下,一个另类的念头,突然在脑海中闪现,“如果刺激包围我军的国民党部队,会有什么连锁反应?”应该说,郑耀先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来看,绝对是无与伦比的疯狂,历史上,国民党军趁我方大搞政治运动的契机,没少针对性制造麻烦。不过现在,按照郑耀先的构思,那就是在国民党内部“大搞运动”,会不会也让我军抓住机会大做文章?

搞运动需要借口,就如同下药使用药引子一样,没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,就只能授人于柄。但郑耀先不怕,屈打成招构陷入狱的事情他没少干,只是这次,他需要把文章做得更加天花乱坠扑朔迷离。“嗯!看来,还得再得罪一次人民群众。”苦笑着,郑耀先按响电铃,叫进门外的机要秘书。

“山城共党在近期内有什么动向么?”郑耀先问道。

“除去睡觉,他们哪天也没少了折腾。”

“罢工还是学潮?”

“根据掌握的规律,他们刚刚闹完罢工,接下来应该是学潮。”

“现在由谁负责这件事?”

“情报处杜孝先杜副处长。”

“那好,你打电话把他叫来。”

“是!”

没等秘书走出房门,郑耀先又叫住了他:“算了,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。”

刚刚调任特别行动队长的杨旭东,身上自然会流露出一种霸气,不过这种霸气要看对谁。一处的人永远处在他视平线以下,而二处,特别是六哥曾经带过的兄弟,一照面,那就是有说有笑,好得跟亲兄弟似的。

杜孝先也是在这种氛围下认识的杨旭东。一听说有位什么什么队长要来拜谒,正在毕恭毕敬焚香拜神的他大手一挥,对副官不耐烦地喊道:“叫他在外面等着,老子现在正忙!”

“他是六哥的兄弟……”副官小心翼翼地提醒。

杜孝先先是一愣,随后瞪着眼睛,态度从不耐烦马上过渡到气急败坏:“你他妈咋不早说?”

“自家兄弟还用多说?”副官挺委屈,换句话来讲,若非“一奶同胞”,别说是想见杜孝先,恐怕连他这小鬼,都敢直接挡驾。

杨旭东也没料到六哥这张“牌”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威力,当他看见倒履相迎的杜孝先,两个人先是互相敬礼,随后杜孝先追问一句“你啥时候跟的六哥?”

“今年。”

“我是民国二十八年。”

两个人立刻便勾肩搭背,亲热得令外人瞠目结舌。

“都是自家兄弟,说吧,需要我帮什么忙?”杜孝先又问。

“给我们行动队补几辆车。”

“哎?不对呀?你的副手赵简之也是咱自家兄弟,他没告诉你用车不必和我打招呼么?”

“他是自家兄弟?哎呦!我忘了向他递帖子。”

“瞧瞧这误会闹的,行了,你一会儿叫人把车开走。对了,上峰叫你我两家联手办案,这回,嘿嘿!可是哥哥我指挥你,老弟莫怪呦!”

“哪里的话?兄弟间还分什么你我?”

正在说话间,郑耀先叼着香烟走进大厅。两个人先是一怔,随即马上立正挺胸目不斜视。

“都坐吧。”摆摆手,找张椅子自己先坐下,冲副官一点头,“别给我倒茶,我不渴。”

“六哥,今天您这是……”杜孝先俯下身,毕恭毕敬地问道。

“两件事!”看看杨旭东,郑耀先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件:从今往后,你们这些老兄弟要多帮衬旭东。”

“是!”

“第二件,共产党想要我的脑袋,可我不想给,你们说该怎么办?”

相互对视一眼,兄弟二人齐声回道:“唯六哥马首是瞻。”

对于这种效果,郑老六非常满意,他看看杨旭东,微微一笑:“不是有行动吗?把你们的兄弟都叫来,去吧。”

一个电话过去,不管正在嫖娼还是在打麻将,纷纷踹了婊子掀了麻将桌,在赵简之有条不紊地调动下,几百名队员于最短时间内,从全市各区一齐集结到情报处大院,弄得当地交通足足中断了半个多小时。不明真相的老百姓,还以为国民政府又和哪国开战了。

盯着那些威风凛凛,满脸煞气的兄弟,郑耀先没说话,可一旁的杨旭东,却从这些兄弟的眼神里,看到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崇拜。

“军人就是军人,看看这素质,一处那些废物和咱们兄弟比……”摇摇头,郑老六弯下腰去,提提鞋跟。

“请六哥训话!”赵简之大声请示,不料郑耀先一摆手,说道,“今天我是配角,只听不说。旭东!上峰的任务你都清楚吧?”

“是!”

“以往该如何对付闹事儿的共产党,都由我说了算,可今天,我要改改规矩,不发话。旭东!该怎么布置安排,由你决定!”

“多谢六哥赏识!”一转身,杨旭东瞧瞧众人,那模样简直就是活生生再版的六哥。

杜孝先心中暗道:“这小子不简单哪?看这样子,六哥是选他做传灯人了。”

“弟兄们!”杨旭东提提中气,“不是我们想找共党的麻烦,而是他们非要和咱过不去!怎么办?一个字——‘抓’!不过这次,要注意个分寸。一处喜欢‘打黑枪’、‘搞暗杀’,那是他们的事儿,而我们必须讲究个方式方法,这脸嘛!该要还是要地。”

赵简之也在暗自点头。六哥带出的兄弟有个共性:对一处非但没什么好感,而且还恨不得踹上一脚。待杨旭东此番言论一出,大家不约而同,都在心里找到感情交融的共同点。

“关于这次行动,我只提三点要求,”杨旭东厉声说道,“第一,如果没被人识破,混在学生队伍当中的兄弟,必须高喊‘打倒南京国民政府,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’,这样就为政府定性运动,创造了政治条件;第二,一旦看到军警包围,喊口号的兄弟马上制造混乱,我不管你找什么借口打谁骂谁,只要能见到血,为我们进一步抓人创造法律依据,那就是首功一件;第三,混在学生队伍中的兄弟,万一被别人识破身份,那就只能承认你是一处的人,原因我不说了,相信大家都能明白。怎么样,还有没有问题?”

点点头,杜孝先心说:“这小子不是一般的阴。嗯!米饭我们吃,黑锅一处背,好主意。呵呵……”看看含笑不语的郑耀先,杜孝先有着说不出的崇拜,看来六哥相人的眼光……三个字:高!高!高!

对于杨旭东此次表现,郑耀先并未多说什么,只是在人群散去后,拍拍杨旭东的肩膀,说了句: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
山城是座文化气息浓郁的城市,八年抗战中,它为中华民族的独立、自由和尊严,付出了巨大牺牲。而山城人民又是革命的象征,他们在政治高压面前不会选择默默忍受,反而以此起彼伏的反抗斗争,令当局对它们不敢掉以轻心。刚刚结束的“一二.一”运动,还未淡出人们的话题,另一场声势更为浩大的群众运动,又在酝酿中悄露端倪。

郑耀先之所以把心思关注在群众运动,是因为他知道在每次运动背后,都离不开共产党员的身影,也只有这样,他才能利用所需条件,达到自己期盼的目的。

5月末,山城各中学掀起反对政府将高中毕业生进行“集训”的斗争。山城市女中全体毕业生发表反对“集训”的呼吁电并希望“社会各界舆论支援”。6月2日,《新华日报》发表社论指出:“不停止集训,必自食恶果”,表示支持学生反集训斗争。6月9日,山城市一中、市女中、同文中学、文德中学等校发表“告中学同学书”,号召团结起来,反对集训。在社会各界舆论的支援下,由国民党保密局参与并主抓的“集训”计划,被迫流产中断。于是,一场以报复为主的政治阴谋,也就此拉开帷幕。

拘捕过程郑耀先并未参与,他也知道做这种缺德事肯定会折寿,但杨旭东没有选择,他是宁愿折寿也要稳定党国这点得之不易的基业。将一副带血的眼镜交给郑耀先,他愤愤说道:“果然有共党介入,这帮混蛋,为了争权夺利,唯恐天下不乱!”

“学生的背景都查过吗?”

“您还别说,个个都有后台,否则也上不起这个学。”

“有没有背景牵扯到军方的?”

“很多,大多是女学生,不是谁家的未婚妻,就是未过门的姨太太。这可到好,上一代信奉‘三民主义’,而下一代都成了‘布尔什维克’?唉!不知‘三青团’那帮人,天天都在干什么吃?”杨旭东很恼火,也很被动。曾经也是热血青年的他,在会场上被个女生指着鼻子教训:“你可以抓我,但你阻止不了我的思想,阻止不了中国人民需要民主、自由的决心!我做好了家破人亡的准备,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,就是死后有谁来接替我未竟的事业!”转身迈上高台,她挺起羸弱的胸膛振臂一挥,高声呐喊道:“有谁?!!”

千百万人举起手臂,几百名孤零零的特务,显得是那样单薄、无助。曾几何时,作为热血青年的杨旭东,也积极投身于轰轰烈烈的“一二.九”运动,为中华民族的独立解放和自由平等流过血、坐过牢。可今天,当年的热血青年,却让同为自由、平等而奔走疾呼的学弟学妹们流了血、送了命,呵呵!真不知是上天在捉弄杨旭东,还是杨旭东调戏了上天。

“干我们这行的,”郑耀先淡淡说道,“心里装着国家就行,老百姓与你无关。”

“六哥,我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快分不清了。”

“呵呵!你这才哪到哪?我从干上这行儿那天起,就认为自己已经死了。没有这个信念,往后的日子,你根本熬不住。”

叹口气,摇摇头,杨旭东苦笑着将话题岔开:“六哥,你这么关心军方背景,是不是怕作战部队混进了共产党?”

“不错,打仗虽是军队的事情,可对付共产党却是我们的责任,我不希望因为我们的疏忽,造成国军在军事上不该有的被动。”

“如果某些人仅是有嫌疑,那临阵换将可是兵家大忌。”

“一查到底!宁肯触犯大忌,也决不能心慈手软,否则被共党钻了空子,其后果可不仅是兵败如山哪!”

“六哥,我明白了,您就吩咐该怎么办吧!”

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务必撬开这些共党嫌犯的嘴巴,然后按图索骥,在一线部队,给我一个一个地抓!”瞧瞧面部肌肉直哆嗦的杨旭东,郑耀先平静地笑了笑,语重心长地说道,“但是可别过火,别过火……”

不得不说,郑耀先这招实在是过于缺德,被保密局逮捕的二百多名女生中,有些和作战部队并无太大关系,但是架不住严刑拷打和语言暗示,最后纷纷和某些并不相识的军官“挂上了钩”。更有甚者,有些特务出自私人龌龊心理,趁机收敛横财大占便宜,将许多在抗日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的部队,搅得是乌烟瘴气鸡飞狗跳。

郑耀先对X解放区附近的国军倒是情有独钟,在他间接授意下,一些平素牢骚满腹的中上级军官相继落马,不是失踪便是“体面”复员。对于保密局这种倒行逆施的行为,许多含冤受屈的国军将士义愤填膺,不但联名上书国防部,甚至干脆举着蒋中正的戎装像,跪在南京总统府门前号啕大哭。听者有心闻者泣血,一字一泪请求老总统给他们这些老兵留条生路。

蒋中正坐不住了,马上找来毛齐五和老郑,不容分说先劈头盖脸骂了几个小时,再一询问端由,结果毛病出在杨旭东的特别行动队。可杨旭东呢?他也委屈,当着一脸铁青的毛齐五,指着名单上的几个人问道:“这可都是共产党吧?”

毛齐五点点头,心说,你就是我活祖宗。

“她们在被捕前,不但和国军将领攀亲戚,而且私下还和某些军官交往过密。至于他们说什么干什么我不知道,局座,按照规矩,该不该进行调查?”

刹那间,马齐五想到了自杀。

“哼哼!连屁股上的屎都没擦干净,还好意思叫天屈?”

“可见面吃顿饭,总不能说他们就是背叛党国吧?”

“局座,这话谁敢跟委员长去说?”

可怜一个堂堂的保密局副局长,就这样抱着被子难过了半宿。

国民党这边儿,罗圈架是打不完了,而共产党那边儿,却突然琢磨过味来。X军区司令员陈国华,盯着地图瞧瞧机要室刚刚送来的截获密电,疑惑着向陈国华问道:“老余啊!这不对呀?国民党第A军原来在西北布防,它的军长、参谋长怎么跑到东边被解职啦?而且还是咱突围的主攻方向?”

“是啊!这几个家伙就是想当俘虏,也不至于这么勤快吧?国民党到底想玩什么把戏?”陈国华比他这司令员还要糊涂。

“电文中说,这几个人有‘通共’嫌疑?我看不会吧!他们能跟咱穿一条裤子?”

“先别管那个,老周,没听说大战将至还有将官敢擅离职守的,难道……天哪!不会是A军就秘密埋伏在咱们主攻方向吧?”说完这句话,陈国华惊得连左右脚都快分不清了。

“不行!赶紧派人侦察,迅速修改作战计划!”擦擦满脑门的凉汗,陈国华喘着粗气嘀咕道,“几万人哪!几万条命可都捏在我手里啊……”

十几天后,当郑耀先从报纸上看到陈国华部率众突围的消息时,中原大地已是战火纷飞硝烟弥漫。1946年6月,国民政府终于按耐不住向中共发动全面进攻,至此在中华民族历史上,一场空前的手足相残悲剧,被再次拉开了帷幕。

““郁孤台下清江水,中间多少行人泪?西北望长安,可怜无数山。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。江晚正愁余,山深闻鹧鸪。”念罢这首词,满面忧郁的杨旭东,拽出一份文件递给郑耀先,“说句不恭敬的话,现在的共产党,做梦都诅咒能毒死您。”

瞥一眼文件上“就地击毙,格杀勿论”那八个大字,郑耀先暗自一咬牙,随即叫杨旭东马上去打酒,说是准备好好庆祝一番。

“六哥,你现在很危险,对共产党来说,你相当于又添了一笔血债。”

“评价一个情报员是否优秀,要看对手嫉恨他的程度,感谢共产党!感谢!”说这话时,郑耀先是无比的欣慰,仿佛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荣誉。可当杨旭东一走出房门,从门缝旁收回耳朵的他,捧着同样是“就地击毙,格杀勿论”那八个字,眼圈却红了……

毛齐五和老郑都怕了这惹是生非的“鬼子六”,明知道“杨旭东事件”是他在背后使坏,可谁拿他都没办法。不仅没办法,而且还得求爷爷告奶奶请他老人家“高抬贵手”,在老头子面前给自己留条活路。

“不行,共产党要杀我,我总不能把脑袋送过去吧?现在要找活路的是我,弄反了吧你们?”“鬼子六”轻飘飘的一句话,令保密局两位大员的牙,足足疼了三天。

“该如何安顿这瘟神呢?唉!山雨欲来风满楼啊……”对气候变化最为敏感的风湿老郑,根据自己的利弊得失,不得不静下心,慎重考虑起郑耀先的处境。“共党对老六是欲除之而后快,可我们内部呢?难道保密局就是铁板一块吗?”仔细想想,他认为长此以往,不但老六处境不妙,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会有好日子过,总陪人家吃瓜落的日子,他过够了。“不行就把他除掉?”照照镜子摇摇头,怎么看老郑都觉得自己没那挨黑枪的面相,“看来老六还不能死,至少现在他不能死。毛齐五手下有不少是他带出来的,只要老六在,那毛齐五就不敢恣意妄为,一把钥匙一把锁,我怎能不给这把锁配上钥匙?”

与此同时,毛齐五也在考虑这问题:“对老六忠心的人太多,我现在根基未稳,这家伙存在一天都是个麻烦,该怎么办呢……嗯?共产党不是要杀他么,这可真是天赐良机,只要以保护为名将他与手下隔离,嘿嘿!没了爪牙的老虎,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?”

向来是明争暗斗相互倾轧的保密局高层,却在这个问题上,无意间达成了默契。不但外人始料不及,就连他们自己在碰头会上提出各自观点后,都惊讶地盯着对方,仿佛瞧见了鬼。

“今年二处究竟中了什么邪?驴唇还有对上马嘴的时候?”唐纵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,暗暗一掐大腿,没错,疼痛感异常强烈。   

既然达成共识,接下来那就好办了,三方一摊牌,都赞成将老六保护起来。“这要是让共党得了手,在座同仁还有何面目去见委员长?”老郑说道,“依我看,最关键的关键,就在于把他放在哪儿,放在什么地方,才能让共党鞭长莫及?”

“那还用找么?齐五兄负责的中美合作所,不就是最好的去处?我担保在那里,共党绝对掀不起什么风浪”唐纵看看毛齐五的脸色,很遗憾,驴唇又对上了马嘴。

“嗯!那里倒是最理想,”毛齐五点点头,“有徐百川在一旁帮衬,估计老六也不会太寂寞。”

“那就这么定了,尽快把他送过去。”老郑一拍板,原本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解决的问题,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了眉目。

一天后,郑耀先接到保密局正式调任通知,根据几位大员一致协商,他和曾经风光无限的徐百川一样,也被安插进歌乐山下的中美合作所。

一切均在他意料中,同时也完全出于计划之外。离开保密局的核心位置,也就是说,从此以后再想调查“影子”,恐怕要势比登天。

“没把我往死里弄已是满天神佛保佑,还能有什么想不开?”面对前来送行,一脸愤愤不平的杨旭东,郑耀先反倒显得异常平静,“有时候做人就得想开,无论是上是下,只要自己认为无所谓,就能活得开心。”

“六哥,难道你甘心任人宰割吗?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?几年来,要是没你们这些敢打敢拼的老将,那群混蛋还能逍遥自在玩女人数票子吗?现在可到好,觉得你是绊脚石就一脚踢开,弟兄们可都在为你鸣不平啊!”

“那还能怎样?绊脚石本来就是被人踢的嘛!没听说离开谁地球就不转了。”郑耀先不以为然,“你们现在不要把心思都放在打抱不平,应该想着如何鞠躬尽瘁完成党国大业。现在是非常时期,国家积弱百年,再也经不起折腾,与其把心思都用在争名夺利,到不如琢磨琢磨‘振兴中华’这四个字。”

“我的好六哥呀!您看看党国上下,谁还想什么‘振兴中华’?哪个不是挖空心思搂票子、占房子、弄婊子?我敢说照此下去,不用共产党来打,我们自己到先烂得一塌糊涂。哼哼!党国大业?在某些人眼里,那就是升官发财的敲门砖。”

“唉……旭东啊!你的思想太偏激了,”郑耀先叹口气,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小兄弟,“你想在混水里趟出一片天地,唉!难哪!有时候随波逐流也不见得是坏事——至少还可以明哲保身。打个比方,众人皆醉我独醒又能怎样?到头来那些醉鬼呕吐的脏东西,凭你的性子,会看在眼里置之不理吗?话又说回来,即便你出手收拾残局,可浑身是铁又能碾出几颗钉?所以啊!保持自己清醒比什么都重要。如果有人趁火打劫,至少你还能选择逃跑或是救火,不象那些醉鬼,终归要被烧得面目皆非。”

“六哥……听你这么一说,我怎么觉得党国没指望了?好像……好像咱们只能坐以待毙乖乖等死?”

“要不然你还想怎样?”

“是啊……如果大家都醉了,凭我一己之力,如何能灭掉共党那燃起的熊熊烈焰?唉!倒不如两眼一闭,死个球儿算了。”

“说怪话没用,关键要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”

“六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明哲保身!”

“六哥……我听您的……唉!您要多保重……”

“好吧!”郑耀先和他握握手,感慨万分,“今日一别,不知何时相见,跟随六哥一场,也没什么好送的,”从口袋中掏出一枚信封,“这是我给你的举荐信,凭我在军统多年的人脉,若不出意外,老郑应该对你另眼相看。”

“六哥!”这份厚礼实在过于沉重,捧着信封,杨旭东哆嗦着双手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“如果我不在了,你就是我的接班人。六哥不怀疑你的能力,只是有句话想提醒你:所谓扶上马送一程,该做的六哥已经做了,日后能不能驰骋天地,关键还要看你自己。”

“六哥……”

在杨旭东目送下,郑耀先转身潇洒地走了……他独自一人,从狂风里来,在落叶中孤寂地离去。对于这位深受崇拜的上司,杨旭东有着说不出的感慨,在他看来,一个情报员的巅峰状态如若是孤家寡人落落寡欢,那他真要考虑将来的路,到底该怎么走。

 “唉……”在风中,杨旭东眺望辽阔的江面,忍不住发出一声悠悠长叹,“选择离开也许是对的,逃避对一个人来说,有时,也不见得是坏事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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