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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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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保密局内一些原戴雨农手下的中层官员接连消失。那些平素被人谈虎色变的高官显贵,如今已是人人自危,纷纷揣摩下一个能否会轮到自己。在郑耀先看来,保密局这一高层人士的变动,与其说是防范共党,到不如说是借共党之名铲除异己。权力这东西,亘古以来就是放血的手术刀。

躲进中美合作所之前,郑耀先决定回一趟“留香苑”,那里有宝儿和老陆的遗物。自己在世上最亲的人均已不在,于情于理,都不能再让他们的遗物流落风尘。不过宝儿原先的屋子在半个月前,被个叫“陈浮”的姑娘住了。她从哪里来,怎么来的,没有人知道,就连老鸨也支支吾吾不肯说。“难道她没有卖身契?呵呵!会这么巧?”一个并不显山露水的女人,彻底引起了他的好奇,于是,便毫不犹豫向老鸨点了这位姑娘。结果耐心等待近2个小时后,那个叫陈浮的姑娘这才抛投露面,姗姗来迟。

“留香苑的姑娘架子越来越大,今后想见你一面,是不是应该叫‘请’。”

陈浮一撩鹅黄旗袍的下摆,袅袅婷婷斜靠在竹椅上坐下,清澈明亮的凤目不嗔不怒,脉脉注视着郑耀先,修长浑圆裹着玻璃丝袜的双腿,紧紧拢向一旁。

“你对留香苑的规矩似乎不太熟悉,‘开水煮王八’在这里并不适用,姑娘如此怠慢客人是要挨打的。”

“那你舍不舍得打我?”陈浮嗔笑道。

摇摇头,迟疑一下,最终还是摇摇头。

“回答我的话这么难么?”

“你怎问起我来了?呵呵!到底是你嫖我,还是我嫖你?”

“让我不满意的客人我有权不接,这是我和妈妈订的契约。”

“据我所知,留香苑的老鸨可没那么好说话,能让她接受条件的人,绝对不是一般人。”

“那么,你瞧我像是一般人么?”

“的确不一般,和其他姑娘比,你的脸皮比较厚,仅此而已。”

挥动粉拳,在郑耀先肋下掖了掖,弄得郑耀先哈哈大笑。

“你笑什么?”陈浮来了脾气,“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人,告诉你,我对你很失望。”

“你对钱失望么?”

“我接客是为了钱,可我不会因为钱去接客。”

“有性格,有脾气!”一挑大拇指,郑耀先赞道,“凭此一点,想不对你高看都不行。陈浮,你是我见过的,最率性的风尘女子。”

“你是我在留香苑接的第一位客人,但愿也是最后一位。”浅浅一声低笑,随着高跟鞋在地板上 “喀喀” 愉悦的摩擦音,陈浮走到郑耀先床前,就势倚在他身边。若非知晓她“姑娘”的身份,郑耀先几乎怀疑这国色天香的女人,就是那未出阁的大家闺秀。

“我该如何称呼您?”

“叫我六哥。”

“六哥,我够上您的眼吗?”

“我觉得你好像在勾引我,如果不是没找到尾巴,我还真以为你是头小狐狸……”

“六哥……”陈浮的嗓音腻得发甜,波浪式的秀发搭在郑耀先肩头,一股清香隐隐飘进他鼻子……

两个人在床上相拥而眠,陈浮将香汗淋漓的娇靥,轻轻枕在郑耀先那满是伤疤的胸膛上。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

“你数什么哪?”

“伤疤,看你究竟有多少道伤疤。”

“这有什么好看?不觉得吓人吗?”仰起头在陈浮耳畔轻轻一吻,不由自主掩掩胸前的被子。

“这些都是打小鬼子留下的?”陈浮葱管般的手指,在伤疤上划着圈儿。

“有些是,有些不是,但大部分都是鬼子留下的。不过……给我弄出伤疤的鬼子都吃了阎王饭。”

“那六哥岂不是抗日英雄?”

“英雄都没啥好下场,所以,你大可不必当我是英雄。”

“六哥真会说笑。我家里有不少人被小鬼子害了,六哥既然打过鬼子,那就是替我报过仇,算是我的恩人。”

“这么说,你是欠了我的人情喽?呵呵!六哥的债可是利滚利,当心这辈子还不清。”

“那我要是不还呢?”陈浮俏皮地仰起头,瞧向郑耀先的横波中,浓情蜜意销魂蚀骨。

“当然,你不还……呵呵!我也不可能上法院告你。咦?不会吧?你这样子好像是看上了我。”

“错!”陈浮扬起小手,在郑耀先胸膛轻轻一拍,“我这是在勾引你。”

“荣幸!荣幸之至,呵呵!”

“我觉得你的笑很古怪,说,心里想什么?”

“你呀!多心了不是?”郑耀先忍不住将她紧紧搂在怀中,“我这是感慨。多年来,在我眼里的人不论男女,身上只有眼泪,就好像在中华民国,这眼泪永远都流不完似的。咦?你怎么不说话?”

“六哥……”微微合上星眸,陈浮呢喃着,燕语莺声,“我不管什么民国,只想着你对我的好……”

此地无声胜有声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“六哥……”陈浮轻启朱唇,再次呢喃一声,“我心里有团火……”

“嘘……”郑耀先竖起食指,悄悄贴在嘴边。

“六哥,你到底想干什么?和我在一起居然也能溜号?”

摇摇头,郑耀先将目光投向树影斑驳的窗外,关闭台灯,轻轻的,将手指插入枕下……

“到底怎么啦?”陈浮随他目光望去,嘴里不由自主地哀怨,“你这人可真够古怪,连睡觉都要在枕下藏枪,就不怕伤着……啊!”花容骤然失色,她那惊恐的大眼,死死盯住顶在额头上的手枪……

“六哥……”陈浮的声音有些颤,就在这时,郑耀先将她一把扳开,橘红的曳光从发间急速掠过……

火药的爆炸声震得陈浮浑身战栗,她瞪着惊怵大眼,死死捂住殷红的小嘴……目光所及之处,子弹穿透窗纸,血迹将窗棱喷得点点驳驳,一根从窗外伸进的迷烟竹管,翻滚着弹跳落地……“这世界还有对妓女采花的淫贼吗?不会都穷到这份儿上吧?”陈浮正在胡思乱想,郑耀先擎着勃朗宁手枪掠至门前,枪口在青烟缭绕中迅速跳动,两名胸前涌动鲜血的黑衣壮汉,扑开木门直挺挺栽进香艳浓浓的卧室……

一声尖叫破空而起,凹凸有致的身躯剧烈抽动,陈浮再也忍耐不住,两行清泪如雨打芭蕉,尽情泼落在鸳鸯戏水的鸾枕上……

郑耀先将目光从陈浮身上一掠而过,在她呜咽不止的啜泣中,划起尖锐破空音的子弹,穿屋过檩,随着“哗啦”的瓦片碎裂,一个手持炸药的汉子重重砸落在地。

“敢和老子玩邪的?”郑耀先咬牙切齿,挥手又是两枪,将血泊中不停抽搐的汉子,打得血肉横飞。

“妈呀……”陈浮的脑子一片空白,从小到大素未谋面的母亲,不知不觉被她“请”了出来。她颤抖、惊怵、绝望、无助,恨不得将自己缩紧一团钻进地缝。

“你还行,”郑耀先再次将她拥在怀中,低声慰抚道,“见到这场面居然没尿,说明你很有种。”

神志错乱的陈浮,张开青白翼动的嘴唇狠狠咬在他肩上……

“没事了,没事了,一切都过去了……”不知为什么,在郑耀先头脑中,突然产生一种不想放手的感觉。瞧瞧怀中如若惊兔的佳人,目光逐渐转移到一根由她挣脱下来的长发上……

呆呆望着郑耀先,陈浮说不出心中是些什么滋味。这惊心动魄的一晚,好似峰回路转,有着久旱沐雨般的欢愉,也有生不如死的绝望和颤栗。“他们……他们还会来吗?”陈浮的呼吸有些粗重。

“这问题问得有水平,”郑耀先促狭地笑道,“他们很快就会回答你。”

的确,很快便有人回答了这个问题。天亮后,打发掉纠缠一宿的无能警察,伺候着送走了郑耀先,陈浮捏着手帕悻悻叹口气,随即一拧身径直穿屋过堂,面对后院中毕恭毕敬守候的茶壶,她熟视无睹,自己找张椅子一声不吭愤然坐下。

“小姐,我们……”

“我差点被干掉!”陈浮怒不可遏,扬手将茶杯狠狠摔落在地。碎瓷片刮破茶壶的额头,他不敢呼痛,也不敢擦拭滴落的血迹。

“哼哼!你们都长了能耐,看来我这里是装不下你们,个个都想奔高枝儿了!”

“小姐,冤枉啊!”

“说!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?谁叫你们冒然行动?”

“我正想向您禀报这件事,昨晚的刺客,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
“不是?你当我这眼睛揉沙子吗?”

“真的不是,”茶壶以头杵地,哀声说道,“不信您查查别动队,弟兄们可都一个不少。”

“哦?”

“这决不是咱们干的,我发誓,没听说有谁接到过行动命令,会不会……”

“你是说……共产党?”

“很有可能,”茶壶咽咽粘稠的唾液,提心吊胆地周旋,“恨他的人又不只咱们,现在这节骨眼儿,也犯不着为他和二处失和不是?再说了,就是调查‘鬼子六’也没必要节外生枝吧?”

“你起来说话,”陈浮面色一缓,示意茶壶给她续上水。

“谁知道这些赤色分子发什么疯?他们眼睛一红,什么事儿干不出?杀个不相干的人算什么?更何况一个婊……”瞥瞥陈浮那异常嗔怒的脸色,茶壶赶紧给自己来个嘴巴,“瞧我这张破嘴,该打!该打!”

“好啦!”陈浮不耐烦地皱皱眉,“你把力气省省,待会儿二处来人,可要小心应承。”

“放心吧小姐!咱和那群混蛋打交道又不是一天两天,准保叫他们不知爹妈姓啥!”

“我在和你说正经事,胡扯些什么?”陈浮将茶杯重重一礅,厉声喝道,“别小瞧那群混蛋,正事他们不干,麻烦肯定少不了。告诉你手下的弟兄,必要时能躲即躲,万不得已,千万别和二处发生正面冲突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“还有什么要补充吗?”

“小姐,那个……呵呵!我是说,您真要接近那‘鬼子六’?难道……他对你的身份不产生怀疑?”

“恐怕……他已经怀疑了……”陈浮叹口气,事到如今,她只能把问题往最坏的地步去打算,“可这是我的工作,没有选择,哪怕刀架在脖子上,我也必须追上去和他周旋到底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关于郑老六,依我看,还是交由我对付比较妥当……咦?你笑什么?”

“没有,没有,我天生就是这笑脸模样,否则……呵呵!会被恩客骂的。”

“算你会狡辩,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:如果你敢轻举妄动,坏我好事儿,那么这辈子,就别打算再回机关。” 

“啊?”

“就在这儿当一辈子妓院茶壶!”

“啊……”

郑耀先知道自己被人缠上了。从留香苑出来后,他像火烧屁股似的,坐上渡轮直奔歌乐山下的合作所。更离谱的是,随后一连几个月,他竟将自己“关进”监狱,判了个“无期徒刑”。

这突如其来的“正常”举动,令那些尾随跟踪他的各路神仙措手不及,特别是老袁,当他听取手下同志的汇报后,气得破口大骂:“郑老六!‘鬼子六’!你个混蛋!好!我倒要看看你在耗子洞能藏多久?”

“领导干部都有嚣张的本钱……”郑耀先吃着小菜,喝着小酒,躲在中美合作所这块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小日子过得也算自在,“不就是想收拾我吗?行!有本事你进来,只要你敢来,没说的,我立马躲出去……呵呵!想找我,门都没有。”

“老六,你人模狗样,笑什么哪?”坐在他对面,一同在院子里消磨时光的徐百川,夹起一筷子豆腐皮送进他碗里。

“哥哥你是不知道哇!我现在可算有种脱离苦海的感觉了,呵呵……”

“那倒是,”徐百川咀嚼着下酒菜,随口应道,“你算是彻底安全了,呵呵!这地方能不安全吗?保密局,它总不能兔子吃窝边草吧?要想弄死你也不会等到现在;一处,如果他们想找麻烦,在咱们地头上,弟兄们也不是吃干饭的;至于共产党嘛!呵呵!他们倒是想进就能进,喏!那些号子可都空着,我还怕地方不够住,呵呵……”

“关键是难为四嫂子,你整天陪着我,她咋办?”

“她好办。”

“好办?”

“人家现在的小日子过得舒坦,算是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”

“你们俩吵架啦?”

“那到没有,”徐百川咂咂嘴,神色有些古怪。郑耀先看在眼里,心下却有些豁然。既然这是别人家务事,老六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,想将话题岔过去。

可今天,徐百川似乎只想讨论有关女人的话题。“老六啊!你也老大不小,家里该有个掌舵的。”

“四哥,咱俩义结金兰十几年,你从未说过这些话,今天是怎么啦?我郑老六为啥傍上王老五,难道你还不清楚?”郑耀先擎着酒杯,狐疑打量着徐百川。

“不是哥哥矫情,一想你而立刚过,还是自己夹个铺盖卷混日子,这心里总觉得难受。要不,我帮你寻摸一个试试?先别愣瞪眼睛,看合适了咱再定,好不好?”

“四哥,你没发烧吧?”

“你这叫什么话?”

“以前要是跟我说这个,没准我还美得分不清东西南北。可现在,你看我哪还有这份闲心?总不能叫人家搬进监狱陪我住一辈子吧?”

“我是说,你就从咱二处找个合适的,我不信那么多大姑娘,没一个你能看上眼?”

“咱们二处?呵呵……”郑耀先憋笑不已,将杯中酒水连累得四溢横流。

“我跟你说正经事呢,严肃点!”

“四哥呀!要说二处这一脉,呵呵!女人倒是不少,可大姑娘……呵呵!那可是绝品。”

“你这嘴太损,就不怕那些娘子军找你拼命?”

“拼命?呵呵!外人不知咱二处的规矩,难道四哥你还不清楚吗?就说新学员培训吧,女谍报员肯定回避不了一课:那就是怎样勾引男人。呵呵!不把男人弄上床,她还打算毕业呀?所以,再跟我提什么二处大姑娘,不用嫂子教训你,我立马和你急。”

“我记得……”徐百川瞧瞧一脸不屑的郑耀先,略有所思,“我记得经你培训过的女学员,好像还没有不合格的吧?这要是算下来,没个一百,也差不多二百挂零……可能我还少算了,至于那些没登记在册的,恐怕就天知、地知、你知、我知。怪不得二处女人一提你郑老六,再厉害的嘴也得马上噤若寒蝉三缄其口,呵呵!你小子,在女人身上没少造孽啊?”

“四哥,咱能不能换个话题?总围着女人裙子转,你不觉得有点俗吗?”

“好,咱先不说这个,对了,你托我查的那个陈浮,也没什么特殊背景,不过就是个玩票妓女。怎么?你又对婊子动心啦?”

摇摇头,郑耀先没说话,可这擎着的酒杯,却再也无力送到嘴边……“看来……这女人不简单哪……”

令世人谈虎色变的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,是个无人敢涉足的禁地。可就在这一方禁地之外,一位身穿细花旗袍曲线玲珑的女人,数日间,风雨无阻徘徊在铁门之外。她很少说话,时而颔首漫步,时而眺望高墙后那幽蓝的碧空,洗尽铅华的瓜子脸上,也许会伴随夜风轻拂,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幽怨、哀愁。她静静地踱着、思虑着,不和任何人搭讪,也不回答任何人的怜问。累了,找座土堆坐上一坐;饿了,从手臂的挎包中取出面包;渴了,在小河沟里舀水轻酌。每逢寒风咋起,她便将围巾披拢在肩头,紧紧裹挟着双臂,向苍白僵硬的小手哈哈热气,然后再继续徘徊……没有人知道她姓名,也无人知晓她到底要干什么。因为,她原本就是少言寡语,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人。她似乎并不排斥那些站岗的哨兵,每每换岗之际,往往也是她笑容绽露之时,当她柔情似水的目光在那些稚嫩的面孔上轻轻一瞥,瞬间灿烂的背后,往往会留下耐人寻味的,淡淡的一丝惆怅和失落……

“你是干啥的?”警卫班长上下打量这与众不同的女人,她的目光正伴随一只凄婉哀啼的雀儿,缓缓掠过那铁网高墙……

“你到底是干啥的?”警卫班长冷静地告诫自己:千万不能看她,如果看过这女人的脸,恐怕下辈子都不会再打其他女人的主意。

“来找我的男人,他已经很久没回过家,”女人朱唇轻启,矗立在寒风中的娇躯如斜柳轻曳。

“站住!不许转身!不许看我!”警卫班长无力地呐喊,心中裹挟团团无法宣泄的烈焰。他背后已被冷汗浸润、淋湿,因阻止不了女人身上那阵阵幽香,只好强迫自己合上翼动不止的鼻孔。“妈的,老子这双手怎么显得多余?往哪儿放呢?”他搞不清自己为啥会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丢人,就连和她对视都显得底气不足。从此,他注定要在自怨自哀中度过余生了。

“我在这里等他,只想看他一眼,求个平安……”女人的声音令班长骨软筋酥,他很想找人扶持一下,可身后那些兵和自己也没什么区别,一个个魂游九霄,有些人就像犯了烟瘾,口水鼻涕流得和洗脸差不多。

“你男人是……是政治犯?”若非下不去手,警卫班长真想拔出刺刀,照准自己屁股狠狠来一下——只要能让自己清醒,疼痛未必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。

女人没说话,一副我见尤怜的哀怨神情,弄得在场士兵,差点没趴下……

“政治犯?但愿是政治犯……只要是政治犯老子就有机会。能和这女人来那么一下,妈妈的,五马分尸都值了……”难怪这班长胡思乱想,其他士兵,更花花的肠子简直多不枚举。

“他是国军军官……”女人终于开了口,不过这一开口,那就是爆炸的火药桶。警卫班长“呼”地拔出手枪,大声骂道:“哪个王八蛋这么无情无义?是男人你站出来!老子今天就要多管闲事啦!说!这王八蛋到底是谁?我给弟妹做主,就算是蒋委员长来了,这仗也非打不可!”

“他叫郑耀先……”

“钱……啊?”警卫班长目瞪口呆,杵立着,面部表情千变万化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一咬牙,闭着眼睛将手枪猛然塞进女人手中,哀求道,“嫂子,刚才的话就算我没说过,顺便麻烦您抬抬贵手,把我毙了吧!我……我对不起六哥六嫂……”

“.……”

女人找上了门,虽说不算什么丢人事,但郑耀先的脸却明显挂不住了。徐百川瞧着他那阴晴不定,一阵红似一阵的面皮,想笑不敢,不笑又觉得对不起良心。两个人就只好面对面尴尬地坐着,一时间,谁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。

“她……她还没走吗?”郑耀先将警卫班长拽到一边,瞧瞧四下没人,低声问道,“你没和她说……那个……我不在吗?”

“六哥,说这些没用,您那套忽悠女人的办法,恐怕连鬼都骗不过去。我瞧这女人比咱二处还二处,她就认准你在这儿,谁劝都不好使。依我看,您还是认了吧!免得叫兄弟们难做。”

“你不觉得奇怪么?她怎知道我在这里?”

“这您别问我,呵呵!弟兄们也想知道为啥。”

“看我笑话是不是?”

“六哥,呵呵!这我哪敢?不过话说回来,你总这么躲也不是回事儿。再说,要是叫那别有用心的人给利用上,您的麻烦可就大了。”

“我怕什么?”郑耀先一瞪眼睛,“老子都混进监狱了,还怕人笑话?”

“呵呵!”

“你还敢笑?”

“呵呵……”

“你等着!”咬咬牙,他猛然转身向外走去,一边走还一边撂下狠话,“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
出乎所有人意料,郑耀先非但没有选择逃避,反而命令士兵大开“辕门”。他自己撸胳膊挽袖一个箭步冲出去,见到目瞪口呆的陈浮,先是上下左右仔细瞧瞧,锁定目标确定下手方向后,一把将这满身“风尘”的女人撂在肩上,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,趾高气扬大摇大摆将她扛进合作所。 

“老六!你这是唱得哪出戏啊?”徐百川的眼睛瞪得不比陈浮小,他瞧瞧反手搂住郑耀先,柔顺得像只小猫似的漂亮女人,差点没张脱下巴,“乖乖,这老六太有女人缘了!呵呵!兄弟!加把劲!别丢了咱爷们的脸!”

郑耀先没理那套,在众人哄笑声中,一脚踹开房门。

“不会这么急吧?”随着“咣当”的关门声,众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,相互瘪笑着瞧了瞧,“妈呀!这还不得闹出人命?”

郑老六将陈浮丢在床上,不待她呼出声音,迅速除下高跟鞋,拉过被子为她盖上。“你个傻丫头,着急嫁人也不用这么离谱吧?弄得像被人抛弃似的,好像我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。”

“这么说,你答应娶我喽?”陈浮一把抱住郑耀先,不但将他搂得透不过气,而且殷红的小嘴象催命符似的,在他耳畔发鬓不停地厮磨。

“你敢嫁,我凭什么不敢娶?凭空掉下个媳妇,呵呵!这好事上哪儿去找?”

“可是……你不在乎我做过……那什么吗?”

“现在才想这个问题,你早干嘛去啦?不错,我很在乎,但是没办法,如果今天放过你,那我这辈子都不会舒心。人生在世,找个媳妇不是件难事,可要想找个一心一意,能为你风里来雨里去的女人,万里无一。我郑耀先这辈子既不缺女人,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,所以女人对我来说,不过是她们利用我,而我再发泄自己的工具而已,或者说,我在那些女人的眼里,彼此都是工具。可你不同,我已经考虑过,只有不把我当成工具的女人,才是真真正正的女人,才能与之共结连理,不幸的是,你就是这种女人。”话说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,可陈浮却很受用。“不过……你就敢断定我不把你当成工具吗?”

“你见过谁为了工具,几乎把小命都给搭上?不管你最初以什么目的接触我,但是现在,你敢说自己不想嫁给我么?”

“你认为,我接触你是有目的吗?”

“至少两个人过日子,总比一个人干靠要强吧?”

陈浮没回答,她笑了笑,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娇媚,令郑耀先痴醉不已。甚至,他突然产生一种很古怪的想法:“哪怕她就是有意欺骗,我也会毫不犹豫原谅她……”

将湿润的嘴唇从郑耀先面颊上移开,陈浮那柔情似水的目光,有些痴了。她捧着心上人的手掌,喃喃自语道:“六哥……这辈子,你可要养着我了,哪怕顿顿吃糠咽菜,我也算没白活过。”

“要是连糠都吃不上呢?”

“那你最后的一顿饭肯定就是我,哪怕我死了,叫你把我吃了,也不会让你饿着。”

此地无声胜有声,郑耀先将陈浮那满是血泡的脚掌,紧紧握在手中。隔着丝袜,轻轻的,慢慢地,小心揉搓着。柔弱无骨的纤足,在柔情和蜜意的温柔催化下,渐渐的,由麻木过渡到温热。“抓住你的脚,看你这辈子还怎么逃……”瞧瞧怀里在甜笑中渐入梦乡的陈浮,郑耀先突然觉得生活,原来也有它美好的一面。

“老六现在是温柔乡里戏鸳鸯,羡慕不得啊!”徐百川强迫自己,将快要粘在门板上的耳朵,生生挣回。看一眼郑耀先的卧室,想想自己那离异的妻子,突然觉得孩子虽说是自己的亲,但生活却是别人的好。到目前为止,他彻底明白一个道理:这世间男人的资格,都是由女人来裁判。女人的眼光毒,发言也最具权威,只有被她们认可的男性,才有可能装进心底的小仓库,上升到男人高度,成为女人生命中一切的主宰。明白这个道理的徐百川,感觉这辈子活得有点冤,他甚至认为自己在某种程度上,也成为了一种可悲的工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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