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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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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哥呢?”一把推开宪兵团长,杨旭东遥望辽阔的江面,一叶扁舟逐渐远去……

“看来六哥是不想见我们,”赵简之凄然说道,“在他手下干了那么久,还没听说他有躲兄弟的毛病。”

“走了也好,”徐百川叹口气,“如果不走,始终是个麻烦。”

杨旭东急了,也顾不得上下级关系,大声质问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不走就要被人追杀,现在好了,连我都找不到,你想谁还能找到他?”

“你是说……六哥不想见我们,是怕有人想找咱麻烦?”

“如果老六消失前只见过你我,仔细想想:他那些仇家会不会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我们身上?你杨旭东不是泛泛之辈,使劲想,应该能想明白!”

“有道理啊……嗯!很有道理!”

“所以说,他突然消失,对你我对大家,都是件好事。只是……”最后望一眼江面,徐百川无奈地笑了笑,很惆怅,带着一丝凄凉……“一个战功卓越的老特工,党国却不能给他提供一席避难之地,唉……”

“老赵,”杨旭东哽咽道,“这辈子……我只佩服六哥,如果说能让我为一个人去死,那么非六哥莫属……”

点点头,拍拍杨旭东的肩膀,兄弟二人大有同病相怜之势。“你的心意我明白,”赵简之感慨道,“我觉得还是找找六哥为好,不亲眼看到他安全,我这心怎么也放不下。真的,就象被人一脚踢碎了似的。”

保密局端掉中统的别动队,这在党国内部掀起轩然大波。蒋中正看到老郑递交的申诉报告,气得半天没缓过劲儿来。

“校长,学生没想到有人会干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,”瞧瞧老头子那阴霾的脸色,老郑又道,“国难当头,某人不思为党国尽忠,反而处处与自己人掣肘。更有甚者,他们居然和共党分子暗通曲款,意图对我‘中美合作所’下手!学生无奈之余,只好动用部队将这些败类一举歼灭!”

“娘西皮!你应该把他们统统枪毙!”老头子“哐哐”拍着桌面,气得是老泪纵横,“他们哪怕把一点心思用在剿共上,李先念部又怎会突破我数十万大军重围?陈国华部又怎会流窜千里跑到刘邓那里?该杀!你郑耀全杀得还不够!”

“校长……”

“政府出钱养他们!可你看看,他们又为政府做些什么?私通共党,在我的学生里,居然有人敢私通共党!”

老郑乖乖闭上嘴巴,此时此刻,他觉得这把火已经点得差不多。郑耀全是抢在毛齐五之前提交的报告,目的也正是想将事态狠狠咬在共产党身上。岂料,老天都在帮助他,刚刚接到中共部队突围消息的老头子,心中那股邪火正不知该向谁发时,老郑便立刻给他送来了靶子。

时间实在是捏得太准,毛齐五从老头子侍从那里探听到消息后,灰头土脸的他,对老郑既恨之入骨,又佩服得五体投地。难怪戴老板生前有事都找他商量,就凭郑耀全那比猴还精的脑子……毛齐五一挑大拇指,暗道:“我服了!”

国民党为了郑耀先的官司,打得鸡飞狗跳不亦乐乎。可共产党这边呢?老袁在听取段国维的汇报后,特别是听到段国维替革命“保存了火种”时,眼睛立刻就蓝了。  

“老袁,这次行动咱们的损失大了,那可是党的队伍,仔细想一想,咱这叫崽卖爷田心不疼啊!”

老袁捂着胸口,软软倒在沙发上,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片药,颤巍巍丢入口中,喘息了片刻,他断断续续说道:“你……你知道放跑‘鬼子六’,那……那会是个什么后果?”

“可我们也得有机会干掉他才行。”段国维居然认死理,不依不饶又道,“他郑老六大白天就敢逃跑,这谁能想到?再说,人家也没往咱预设埋伏圈跑,这还能怎办?”

“他……他往哪跑了……”

“翻山越岭直奔江岸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走。根本不象事先预料那样:坐什么汽车,又带多少多少保镖。咱们想的,和人家脑子里琢磨的,根本就是两码事嘛!”

听完这些话,老袁又受刺激了。多年的情报工作,他一向是算无遗策,可偏偏在郑耀先手中,连续栽了几个不大不小的跟斗。段国维的话本来是在替他辩解,可在老袁听来,那就是讽刺他的无能。世上没有永远不败的道理,谁都不例外,关键就在于该如何面对失败。

“这是我的错误,”老袁叹口气,努力平息胸中那股翻腾的气血,“我小瞧了‘鬼子六’,没想到这么多人还斗不过他一个。可我不甘心!如果就这么放过他,那是对党对人民的犯罪!”扶着椅子颤巍巍站起身,老袁眼角布满了辛酸的泪水,“可怜我们那些牺牲的同志,至今还都尸骨未寒。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愿闭上眼睛?就因为这至今还在逍遥法外的郑老六!”挥泪如雨,一时间,老袁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,“我老战友江百韬的女儿只有十八岁,很年轻,可她却死在这个人的枪下!死在我们自己的根据地!谁能告诉我,该如何给这十八岁的姑娘讨还个公道?陆昊东,他是我党优秀的老同志,一提起这个人,你打听打听:有谁不惦记他的好?可就这么个好同志,他却被一直信任的人,给活——活——害——死啦!连死都没放过他,还把他焚尸灭迹,丢进长江去喂鱼!如果有一天,我能见到马克思,好!我倒想问问他老人家:这究竟是为什么?为什么好人就没有个好报?”

“老袁啊……你说得……说得我这心里……唉!”

“老陆他错了,真的错了,”拍着桌子,老袁悲愤地喊道,“他错就错在做好人啦!做好人要遭报应的!要下地狱的!要被人家弄得搓骨扬灰不得好死!”

“老袁!”抹抹眼泪,段国维泣不成声地说道,“你......你别说了,老陆这个仇,我替他报!”

“不管你怎么报,我只要郑老六的脑袋!一年不够我追他一年,十年不够我追他十年,一百年不够!我上天入地追他一百年!不为别的,就为那些屈死的同志都能闭上眼!”又一拍桌子,水杯摇了摇,清澈的液面泛起阵阵涟漪……“若不然,我连死都闭不上眼睛!”

郑耀先知道自己麻烦大了,带着陈浮渡过长江,可天大地大,他却不知该向何处安身。原本的计划是:逃出合作所后,转一圈再找座监狱。而陈浮呢?这个经过可劲折腾,最后把自己沦落到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是非之母,却死活不同意郑耀先的建议。

“我们又没做贼,干嘛总躲在监狱?”

“不在监狱混,你还能有什么好去处?”

“六哥……要不,咱去香港?凭你的本事,肯定又能干出一番事业。”

“香港就没你们一处的人啦?到最后,我还得照样跑路!”

“要不……咱去美国?你不是还有几个美国朋友吗?”

“也何?连这个你都知道?”

“这么说,你答应啦?”陈浮抱着郑耀先一通狂吻,不过,郑耀先却将她轻轻推开。

“你干嘛?”眼睛里全是委屈。

“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美国人,你还真把他们当成救命稻草啦?”摇摇头,郑耀先心说,“老陆不能白死,‘影子’我还没查出是谁,你叫我往哪里走?如果真要走,那我必须给党一个交代,证明我是忠诚的共产党员,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、叛徒!”

“六哥,你想什么呢?”陈浮盯着他眼睛,关切地问道。

“如果我们一走了之,根据家规,恐怕这辈子都要活在被人追杀的阴影,这你甘心吗?”

摇摇头,陈浮眼里充满了无奈。

“所以即便要走,那也是光明正大地走,别委屈自己。”

“六哥,你现在有什么打算?”陈浮追问道,不过随后,她又补充了一句,“除了进监狱……”

“看来……唉!我只有答应老郑那几个条件了……”

“几个条件?什么条件?”

一阵苦笑,事实上,郑耀全也不是个好东西。他答应保密局为郑耀先提供的保护条件之一,竟然是帮他找出隐藏的中共特工——“风”。“自己找自己,妈的,这玩笑可开大了。”此时的郑老六,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苦闷,“找也是死,不找也是死,我眼前的路,怎么和那陈浮似的,越混越窄?”

一见自己丈夫那心事重重的样子,陈浮立刻明白这决不是什么好条件。二人坐在江边,一个郁郁寡欢,一个愁眉不展,两位说起来都是在国府调查局内不大不小的人物,现如今却双双落得走投无路,要凿船投江的地步。

“没办法,只有硬起头皮干了。”郑耀先惨然一笑,“谁叫咱们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?”

“你可要想好,郑耀全也不是什么好饼,他的鱼饵,没有不抹毒药的。”

“我已经想过了,”看看小鸟依人的陈浮,郑耀先将她一把搂在怀里,“为了你,为了我们这个家,冒几次险值得……”说得是声情并茂,可天知道他这话里是否掺杂了水分。

当陈浮觉得自己彻底离不开郑耀先时,她非常后悔当初为何要跟六哥过不去。结局已无法改变,唯一能做到的,就是该如何宽慰六哥那饱受摧残的心。

两个人相拥相扶,艰难走过一条漫长的山路。傍晚时分,当他们走进一座凄凉的破庙时,郑耀先几乎耗干身上所有的力气。

燃起一堆火,陈浮挑起六哥的湿衣服为他烘焙。这种差事对于她来说,要在以前,连想都不敢想,现如今,不敢想的事情,她却要一心一意去做。

“唉!”叹口气,郑耀先心有余悸地自言自语,“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
“六哥以往不也是从大风大浪闯过来的?”想了想,陈浮觉得有些脸红,“我千算万算,最终还是算不过你六哥。”

“你已经很优秀了,只是运气差一些。即使这样,我应付起来也并非得心应手。”

“听你的口气,我还算是个人物喽?”陈浮很得意。的确,能让郑耀先不敢小瞧的人,本身就有种事业成就的自豪感。

“还好你不是她,否则,我这回肯定要危险。”

“她?她是谁?”陈浮忽闪着明眸,虽说嘴里没有酸味,但郑耀先能明显感觉出:这中统‘菊’嘴里的“她”,绝对不是个男人。

“她是个很厉害的对手,也是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要重视的对手。这么多年来,没有几个人能轻易看穿我意图,只有她,不但能接招,而且还能从容拆招、还招。最令我感到头痛的是,这女人的意图,有时连我也摸不透。”

“哼!”将衣服狠狠丢在一边,陈浮托着腮,粉腮一鼓一鼓,殷红的小嘴噘得老高。

“吃醋啦?”

“没有!谁敢吃你六哥的醋?”

“可我怎么能感觉出酸味?”

“那是你衣服上的汗味!”这就是女人,明明把内心全都写在脸上,可偏偏还要替自己辩解:这是“防冷涂的腊”。

“别小心眼好么?六哥跟你才是夫妻。”

“我小心眼了么?哈!哈!哈!你那只眼睛瞧见我小心眼?”站起身悠悠转了一圈,陈浮摊开双臂语气不善地问道,“我凭什么小心眼?哼!哼!哼!我还用怕没有男人要?”

狠狠瞪她一眼,扭过头去,郑耀先不再理她。

“怎么?还在想那个女人?”

“你有完没完?”

“谁没完没了啦?”一阵气苦,两行清泪滚滚而落。

“算了……”又是一声叹息,郑耀先苦笑道,“是我不好,让你难过了,以后……我再也不提那个女人,好不好?”

“嘴上不提,可谁知道你心里是不是在想?”鼻子一酸,陈浮忍不住哭出声来,“呜呜呜……”

“我心里也不想还不行吗?”要说委屈,郑老六比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可此情此景,纵然他诡计百出,也是束手无策。

“不想也不行!”陈浮擦擦眼泪,注视着心上人,大眼睛一闪一闪。瞧了半天,她突然问道,“若是她来害你该怎么办?”

摇摇一颗胀成数倍的头,郑耀先无奈地反问: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”

“我替你去想,”口气中充满了决绝,陈浮毫不犹豫脱口而出,“我就不信自己不如她!”

点点头,郑耀先总算明白这女人为何又哭又闹,原来是气不过自己男人说别人比她强。

“可是和她交手,我担心你会苦了自己。”

“嘻嘻!”陈浮突然又笑了,她钻进郑耀先怀中,扭来扭去像条小虫。“不是还有你么?”搂着心上人的脖子,陈浮腻声说道,“你可以帮我出主意对付她,我就不信:有你在,那个女人还能怎样?”

摇摇头,郑耀先彻底无语。

入夜后,破庙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,饥寒交迫的两个人紧紧相依,用对方的体温替自己取暖。

“六哥,他们会不会追上来?”陈浮呢喃道。

“暂时不会,不过天亮后就不好说了。”望着逐渐熄灭的火堆,郑耀先的眉头拧成个死结,“现在不止你们一处,共产党和二处也不会放过我。”

“那该怎么办?”

“没有办法,看来……不得不使用苦肉计了。”

“苦肉计?”

“对!”看看怀里的佳人,郑耀先悠悠说道,“在一处,除了田向荣、齐东邻,还有谁知道你身份?”

“六哥,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

“你一向隐讳较深,所以就连共产党也不认识你,对么?”

点点头,陈浮略有所思道:“一处有几个老部下能认识我,可在我找你之前,已下令将他们秘密处决。”摇摇郑耀先的脖子,陈浮得意地说道,“我把自己档案也偷偷销毁了,连张照片都没留下,呵呵!这也算是未雨绸缪。”

“这就是说,现在一处只知‘菊’,却不知‘菊’究竟是谁,对吗?”

“应该是这样,不过……”陈浮微微一皱眉,“不过在中美合作所,你们二处见过我的人也不少,想瞒过他们……恐怕要难了。”

“二处的事情你不必担心,老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郑耀全会把那些人全部……”

“不错,凡是见过你的人,都会被秘密处决,这是我和他交换的第二个条件。”

忍不住打个寒颤,陈浮怯生生问道:“那……那徐四哥呢?”

“他不会有事,不过这辈子既不能乱说,也不能乱动,恐怕会老死在合作所。”

“噢……”

“他和我一明一暗,以后我要通过他才能和老郑取得联系,也只有他知道唤醒我的办法。否则……我就是一根断线的风筝。”

低头沉吟片刻,陈浮忍不住连连打起寒颤:“二处会相信四哥不乱说么?”摇摇头,心有余悸又道,“估计四哥的家人已在别人掌控下……唉!你和我,只要被找出其中一个,最终都还是难逃一死。”

郑耀先没吭声,他死死盯着火堆,眼睛里突然闪出一凛寒光。

“六哥!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
话音未落,郑耀先突然推开陈浮,一头扑向火堆……

“六哥!!!”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叫传来,焦臭味迅速在破庙中弥漫。当陈浮手忙脚乱从火堆拽出厉声惨叫的郑耀先时,一向以冷酷坚毅而自居的她,立刻被吓得六神无主。

“啊……啊……啊……”凄厉的惨叫在山谷中徘徊激荡,他的指甲,深深抠进陈浮那白皙娇嫩的皮肤。

“六哥!你这是何苦呢?你……你是不是脑子傻了?”望着焦黑面容上那层层的水泡,陈浮再也抑制不住钻心般的悲痛,抱着几欲昏厥的郑耀先,放声恸哭,“六哥……呜呜呜……你若有个三长两短,还叫我怎么活?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?告诉我!这是为什么?呜呜呜……”

“认……认识我的人……太多……不得不毁掉……保证你安全,这……这就是我和郑……郑……交换的……第……第三个……条件……”脑袋一歪,被陈浮紧紧握住的手,慢慢垂落……从此,他保存在军统秘密档案中的那张脸,再也不见了……

“六哥……”紧抱住昏死过去的郑耀先,泪如雨注的陈浮哭得是昏天黑地,“大不了咱们一起死,可你这是何苦呢?为了不连累我,你这样值吗?你叫陈浮今后该如何做,才能对得起你六哥!”

天亮时分,一个女人踢掉高跟鞋,扯掉旗袍下摆挽成绳子,将一个面裹厚布昏迷不醒的男人,紧紧背缚在柔嫩的后背。她拄着树枝,步履蹒跚着,一步步走向那高高的山岗。雨水夹杂汗水润湿了她那柔美的长发,汇成小溪,淅淅沥沥淋洒在身后的山路。牙,咬了再咬,泪水擦了又擦,实在挺不住时,她只是默默说着一句话:“六哥……陈浮不会离开你,这辈子都不会,陪着你生,陪着你一起死……”

雨越下越大,在枝叶摇摆的“沙沙”声中,隐隐传来阵阵凄凉婉转的悲鸣……

郑耀先消失了,在多方势力积极查找下,仍然渺无音讯,就好像从空气中蒸发了。他到底是死是活,已成为国共双方共同关注的话题。

“六哥不见了……六哥不见了……他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捏着手下送来的情报,冷汗一滴滴溅落在杨旭东那中校肩章上。

赵简之叹口气,神色愈发凝重:“老杨,据罗大舌头所说,在破庙中只发现一堆灰迹,还有双高跟鞋。除此之外,并无任何线索。”

“放屁!连那废物的话你也信?他除了吃喝嫖赌还能干什么?我不管!不管!你告诉他:三天之内,若还找不到六哥的确切消息,我不管他是谁,立刻枪毙!”

“老杨!你冷静冷静!枪毙罗大舌头管个屁用?那就能保证六哥安全吗?如果六哥根本不想让人找到,你着急又有什么用?”
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杨旭东真是急了,他食指点着天棚,在屋里团团乱转,“他把自己兄弟都给我了,还会信不过我?六哥是什么人?啊?他是什么人?他害过自己兄弟吗?啊?他撇下过自己兄弟么?这话你放在别人身上我信!可你要敢说六哥……”掏出手枪往桌面上狠狠一拍,“我杨旭东敢用脑袋和你对命!”

赵简之也急了,是男人都有三分血性,他两眼血红,不甘示弱地掏出枪,大声叫道:“妈个X的!二处上下只有你杨旭东担心六哥?难道我赵简之就不是六哥的兄弟?你瞪什么眼睛?我告诉你杨旭东:要论谁跟六哥年头久,谁和六哥更亲!有我赵简之,还轮不到你杨旭东!不服是不是?不负咱就操家伙外面说话!”

“奶奶的!谁怕谁呀?和我杨旭东叫板,你他妈还不够格!”转身紧走几步,一脚踹开房门,指着泥泞的场院,杨旭东咆哮道:“给老子出来!今天谁服软,今后就别站着撒尿!”

这可到好,保密局两位头头为个失踪的郑老六,居然不顾身份大打出手。照毛齐五的话说,那就是老六带过的兔崽子,现在全疯了,除了把他们枪毙,根本没办法叫他们消停。

保密局快要炸了庙,而中统呢?中统老板被蒋中正叫过去,先是劈头盖脸臭骂了几个小时。当蒋中正骂累了,饿了,想起该吃饭的时候,中统老板那张脸上,早已没有了人色。顶着一身臭汗,灰突突钻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中统老板立刻召集手下,把老头子泼在他身上的怨气,又完完整整倒给那群一脸霉气的属下。随后,这些灰头土脸的属下,又各自返回驻地,把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下属,怒气冲冲“请出”了被窝……

局势越来越复杂,国共双方的胶着,已不仅仅停留在正面战场。面对国民党内部那种种丑态,老袁却连半点儿笑容都露不出来。接到有关郑耀先的最新消息后,老袁冷静地询问段国维:“他果真消失了?你们没有扩大搜索范围?”

“该做的我们都做了,就差没出四川。说来也奇怪,他到底能去哪儿呢?连保密局、中统都没他消息。”

夹着香烟,眉头紧锁,老袁一言不发。

“老袁,看来凭咱四川一地之力是不行了,要不……咱们请示省委上报中央?举全国之力,我就不信找不到他‘鬼子六’!”

“只有这样了……”点点头,将香烟按在灰缸中狠狠拧灭,“现在,已不是咱们丢不丢人的问题,而是尽早发动群众,彻底铲除这个祸害!否则,我们将是对党犯罪,对人民犯罪,对历史犯罪!”

几个星期后,由中共中央签发的1946年“密”字X号令正式下达四川省委。内容不详,只是有心人在结尾处看到十六个红字:“就地击毙,格杀勿论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
三个月后,1947年2月,从山城城关码头的渡船上,走下个年轻少妇。她身着蓝布棉袍,足蹬一双圆口绊带布鞋。她很漂亮,属于那种被男人一瞥,就能深深印在心里的女人;她很憔悴,岁月的沧桑深深雕琢在原本娇嫩的脸颊上;她扭过头去,默默望一眼身后衣衫褴褛相貌丑陋的疤面随从,目光中隐隐流露出无尽的酸楚……

一个满身污秽面容呆滞的孩子跪在码头,哆嗦着弱不禁风的身体,高举着双手,在他膝前那口破碗中,零零洒洒填着几块毛票。

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滴落在碗中,孩子那含糊不清的唇齿中,隐隐呢喃着:“爸爸……爸爸……”身体剧烈地抽搐,乌黑的小手伸向阴霾的天空,“血……血……好多的血……爸爸……流……好多的血……”

少妇的眼睛湿润了,她站在孩子身边,手帕在指间反复纠缠,直至将白皙的手指拧成青灰。

疤面汉子悄悄走到她身旁,看看她那充满苦涩的愁容,慢慢摘下毡帽,从夹层中摸出十块纸币,轻轻放进孩子的碗中……“走吧,”一声叹息,疤面汉子低声说道,“咱们能做的,也只有这些了……”

女人没说话,双手捧心,慢慢跟在疤面男人身后,一步一回头,眼里全是泪。

“爸爸……血……血……流……好多好多血……”

一缕阳光从乌云裂缝中挤出,洋洋洒洒,照在城关码头那遍布垃圾污物的水面。波光粼粼,水面一荡一漾,将两岸锦绣的江山,映出无数个碎片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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