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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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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八月十三日,杨旭东匪帮袭击我南坡弹药库,打死打伤我方人员十六名……八月二十九日,杨匪旭东刺杀我地委书记……九月七日,杨匪旭东袭击我方军用物资,炸毁军车三辆,掠夺武器弹药若干……九月十九日,杨匪旭东炸毁山城发电厂,造成全市大面积停水停电……九月二十五日,杨匪旭东血洗甘泉村,杀害我方土改工作队员一十八名……”将材料丢在桌面,韩冰咬咬牙,“这两年来,他始终没消停,特别是在近期,破坏活动简直愈演愈烈。”

“处长,他这是想给建国三周年上眼药啊!”小五愤愤说道,“抓住这狗特务,非敲折他的腿不可!”看来杨旭东与小五的个人恩怨,恐怕这辈子是化解不开了。每逢刮风下雨,小五的风湿痛一犯,他下意识的念头,就是要报复杨旭东,打断他的腿。

“也不排除他想替赵简之报仇。徐百川不是说过吗?杨旭东最大的弱点,就是讲义气。”

“还别说,一提这徐百川,我就觉得处长您真是高明。呵呵!你下令把他和赵简之关在一起,结果赵简之一死,他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,只能乖乖向我们靠拢。”

“是啊!”幽幽一声长叹,韩冰随后说道,“赵简之宁死不招,留着也没有,倒不如让他给咱做点贡献。否则以徐百川的个性,若想叫他全盘托出郑耀先下落,恐怕还要费上几番周折。”

“处长,有件事我始终没明白,”小五疑惑地问道,“据徐百川交待,没人知道郑耀先去处,这就是说,他根本是在刻意躲避不想见人。万一……万一他看到暗号不肯露面,那咱不是白忙了么?”

韩冰并未马上回答,沉吟片刻,她端着茶杯突然诡秘一笑:“你猜猜:他看到唤醒暗号会有什么反应?”

“不外乎选择接线或者继续躲藏。”

“对!如果他接线,那么好,我们当场就逮捕他。可他不接线呢?你想过该怎么办吗?”

小五摇摇头,他实在搞不清这女处长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。

“如果不接线,那就是说……他对暗语产生了怀疑。现在我们反过来想:究竟什么原因,才能令他产生怀疑?”

“难道是接线人身份有问题?”

“对!你再仔细想一想:作为接线人的徐百川,会在什么情况下身份出现问题?”

“他已经被我们拘捕了……这个……”

“没错,徐百川被我们逮捕这是绝密。关键是,目前在山城,知道他被捕的能有几个?死去的赵简之不算,你、我、江处和余局,除此之外还有谁?”

“档案室的老周?对!徐百川的档案由他接管。”

点点头,韩冰的笑容更加诡秘:“我们内部的暗鬼已被捕获,据他交待,也仅是将赵简之的死讯传了出去,并不知道徐百川被捕消息。那么,一旦还有人知道这件事,你认为谁最有可疑?”

“周志乾?天哪!难道他和郑耀先……”

“你想没想过:如果他就是郑耀先呢?”

“这……这可能吗?郑耀先怎会……怎会变成这副德行?”

“干我们这一行儿的,没有什么不可能,无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儿,最终都能用‘合理’二字作出解释。”

“这可真是想不到!我说处长,事到如今我才明白:为啥徐百川夸你是郑耀先的死对头,看来他的确不是在刻意奉承。唉!你们这些老情报啊!恐怕一个小小的念头,就把今后对敌工作的战略思想全都安排好了。”

“情报工作就应该这么做,”喝口水润润嗓子,韩冰又道,“郑老六被称作‘鬼子六’,这可不是白叫的。想当年他突然失踪,这一点不但我们没想到,就连国民党也始料不及。因此现在的台湾保密局,对他连个制约办法都没有,也只能期盼他还在‘效忠党国’。不知你注意到没有:据传闻,杨旭东等人曾经为救郑耀先,差点把命都搭上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郑耀先和杨旭东的感情非同一般,他可以令杨旭东心甘情愿为其卖命,反之,也只有杨旭东才会让他乖乖现身。我不敢保证杨旭东也知道郑耀先下落,但现在我们必须要做的,就是尽快捕获郑耀先,阻止钱、杨二人碰面联手,否则,我们的工作将会难上加难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“还有一点,”韩冰撂下茶杯,冷笑一声,“告诉抓捕队把武器检查好,一旦目标逃窜,立刻就地击毙!”

“是!”

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,抹去玻璃上的水雾,露出杨旭东那张憔悴的,被岁月久经侵蚀的面孔。摸摸唇上的胡须,他转过身,看看杜孝先,随口问道:“落凤山还没联系上么?”

“落凤山没有电台,而共军又查得严,这一带进山路全被封锁了,我们折了几个兄弟,最终还是无功而返。”

“这摆明是要将我们各个击破。唉!他黄继尧如意算盘打得不错,躲在山里避风头,哼哼!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?现在已经不是民国了,难道他看不出共党是想将我们赶尽杀绝?”

“一处出身的人个个都是混蛋,整天琢磨的就是那点油盐酱醋,上不得台面。若不是大敌当前,老杨,你当弟兄们愿意和这帮混蛋合作?”

“要是六哥在就好了,凭他的本事,肯定能把共军耍得团团转。还有六嫂子,就算黄继尧不给我杨旭东面子,怎么也得对六嫂子礼敬三分吧?”

“可六哥的唤醒方式我们不知道啊?几次向台湾方面提及,他们总是顾左右而言它。妈的,也不知道郑耀全这老板是怎么当的,当初他咋就没留住六哥?”

“六哥是自己想走,谁留都没用,一个人若是心灰意冷,世间一切往往就会看得很淡。”

“老杨,要不……咱们给台湾发份电报,敦促他们再想想办法,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六哥?”

“好吧!不过发完电报后立即转移,”戴上帽子,四下看看满是灰尘蛛网的旧仓库,杨旭东又道,“记住把入口埋上地雷,我决不会让共军白跑一趟。”

中央军委总情报部X部长:

您好,我是一名普通的隐秘战线工作者,代号“风”。从苏区时期受党组织委派至今,已在敌人心脏整整战斗了22年。不幸的是,一些能证明我存在的同志,均已先后牺牲,而我的材料,又因工作需要,在长征途中被组织销毁。现在我手中只有一枚据说可证明自己的戒指,遗憾的是,我并不知道它的用法,因此迫于无奈才向您求助,希望您能在百忙之中了解我的存在,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,完成党交付我的使命……

局面对郑耀先已经越来越不利,为求自保,他不得不未雨绸缪。可就在这时,门环突然一响,刚刚将书信开头的郑耀先,迅速将信纸投入炉膛……“哦!回来了?”望着手挽菜篮的陈浮,他深吸一口气,“你上哪去了?”

“街道开会,学习关于‘开展三反五反运动以来,所取得的重大成果’。”掸掸衣衫上的水珠,放下篮筐捋捋额前湿漉的头发,陈浮一边摘下发卡,一边侧目望着郑耀先,“会上顺便提到了敌特问题,特别是那个杨旭东——你的老部下,呵呵!还让咱们这些家庭妇女提高警惕,注意街面上来往的一切可疑分子。”

点点头,郑耀先有意无意岔开话题:“你们没进行小组讨论吗?”

“那还有跑?我可是第一个发言的,而且还提醒大家关于识别特务的几个要项。”

“噢?还有要项?这可新鲜。我很想听听中统的‘菊’是如何提醒的,呵呵!要论经验嘛,街道那几个老娘们拍马也赶不上你。”

“不外乎多留意形迹可疑的人,多注意持有外地口音的异乡人等等。我说的那些都是避重就轻,还别说,街道干部很有派头,一是一二是二,条条款款补充得有根有据。对了,你知道这次大会的中心思想是什么?”

“在下洗耳恭听。”

“有三点:要理论联系实际、密切联系群众、坚持批评和自我批评。言简意赅,字字珠玑。唉!咱们的同志当年若能好好学学,也不至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
摇摇头,郑耀先发出阵阵苦笑:“我没听错吧?这个……怎么觉得你好像是共党的‘菊’?”

“人家说得对咱就要接受嘛!再说了,我可是表态要‘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,服从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’,和国内外一切反动势力及其走狗作坚决、彻底地斗争!”

“不是我说……你说这话亏不亏心?”瞧瞧陈浮的手指,居然还裹着纱布,“不会一激动,你就写血书要求入党吧?”

“嗨!进什么庙烧什么香,和舍身炸碉堡的董存瑞相比,我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。哎呀……我说当家的,我怎会越来越觉得共军是那么可爱?和他们相比,呵呵!我真是太渺小了。”

竖起一根大拇指,郑耀先无话可说。

“当家的,我就是那么一说,呵呵!你还真以为我会撇下你和孩子,投身到轰轰烈烈的共产主义运动当中?”

“我觉得也不大可能,党国精英不会在‘糖衣炮弹’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吧?”

陈浮笑而不答。脱掉外套,吸吸鼻子,四下瞧瞧屋里的环境,突然她“咦”了一声,开口询问:“你干嘛呢?大白天的,怎把门窗都关上了?闻闻这屋里的烟味,唉!真是的。”

“我在写材料……”推开桌面的信纸,郑耀先头枕双臂一声长叹,“共党就是信不过我们这些穿过‘黑皮’的,这不,又是开会又是写材料,都快把人折腾散了。”

“你发牢骚也没用,前街那几个干过旧巡警的,听说都要被遣送回乡去改造,和他们比,呵呵!你还算是幸运。”

“我和他们不一样,至少没吃、拿、卡、要,在群众当中的口碑,咱还是不错地。”

“行了吧你!当我不知道:你那是没赶上好差事,否则……呵呵!就凭你一个管档案的破警察,谁还能把你当盘菜?”

“最好别把我当盘菜。呵呵!做人低调就是好,喏!现在看明白了吧?没人找咱麻烦。”

“行啦!别说笑了,呆会儿桂芳回来吵吵肚子饿,我看你这做爹的怎么哄。”从米缸里舀出米,陈浮向外看看天,略有所思地说道,“下雨了……洪城湖那边……唉……”

“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,等他们自己找上门。”

“六哥,我……我放心不下桂芳……”

“放心不下也没用,要怪,就怪当初不该要她。干我们这行的,六根不净始终是个祸害。”

陈浮没说话,一双葱白似的玉臂在米盆里搅动,越搅越慢,直至抓起一把米,在掌中细细揉搓:“六哥,我听说政府正在做特务家属工作,说是只要肯改恶从善弃暗投明,就能获得宽大处理……”

“你最好打消这念头,”将圆珠笔丢在一边,郑耀先慢慢站起身, “那是针对小特务宽大,像你我这种级别的,即便不被枪毙,没有个二三十年,你也别指望能从监狱里出来。”

“可……可是你我一旦出事,那桂芳怎么办?她还小啊!”

“黄泉路上无老少,政治更是如此。当年我们枪毙共党时,你想过他们那些未成年的子女么?”

陈浮不再说话,把头扭向一边,眼圈红了……

“我出去走走,这鬼天气,闷得叫人透不过气。”披上衣服,郑耀先拎着酒瓶,一瘸一拐迈出房门,风雨中,他背影有着说不出的蹉跎。 

“六哥老了……”甩甩手上的米汤,擦擦眼角的泪珠,陈浮暗自叹息,“我若是不在了,他一个人带孩子可怎么过……”回身看看郑耀先坐过的椅子,竹椅轻曳,桌面上书信凌乱不堪,“这么大个人,连家务都干不好,唉!男人哪!可真是的……”在围裙上擦擦手,走到桌前开始重新拾掇。信纸很乱,陈浮一页一页捡起重放,“整天写啊算的,照这样下去,以后没准能练出个作家,呵呵……”笑着笑着,突然笑容在脸上凝固、黯淡……猛然一转身,她将空白信纸对准炉火仔细观瞧……几行力透纸背的硬笔字痕,清晰呈现:“中央军委总情报部X部长:您好,我是一名普通的隐秘战线工作者,代号‘风筝’……六哥!!!”脸上的表情愈发凄苦,她摇摇头,停一停,再摇摇头,冰凉的嘴唇颤抖着,缓缓挤出两个字,“六……哥……”泪水便再也抑制不住,从鼻尖串串滴落……

周桂芳永远忘不了1952年那场秋雨,五岁的她,眼巴巴看着一脸阴霾的父亲夹起自己,不容分说拍落了君宝哥哥拉住自己的手臂。

她哭了,张开稚嫩的双臂伸向呆望着,举起一双乌黑手掌的明宇哥哥。她不知道父亲为何讨厌这至幼丧父,一直被年迈妓女收养的小哥哥。在她幼小心灵中,只有明宇哥哥对她好,给她捏泥巴,陪她一起玩。

在和谐街北条巷,周桂芳是个远近闻名的小美人,有人说,这孩子像她妈妈。整座北条巷想和她玩的男孩可以组成个童子军加强排,但这些孩子选择接近她的方式却与高君宝不同——欺负一个可爱的小女孩,也许是大多数未成年男性向女性表示友好的,最原始的潜意识心理冲动。每当桂芳在男孩子当中哭喊着“找妈妈”时,疯疯癫癫的高君宝,便 “嗷嗷”喊叫着冲过来,轮圆了修鞋箱子,将那些捣蛋鬼们撵得抱头鼠窜……

高君宝的养母荷香,是个很爱孩子的女人。她这辈子到底怀过几次孕,就连她自己都懒得数,不过每次都是在她极不情愿地前提下,被人强迫着拿掉了。当她彻底不能接客,被老鸨撵出留香苑的那个阴雨天,和沿街乞讨的高君宝,同挤在和谐街一座遮雨檐下。“这孩子真可怜,”这是荷香对高君宝的第一印象,“反正我也没什么亲人,收这孩子做个伴吧,唉!都是苦命人……”感情的洪水一旦泛滥,荷香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那母性情怀,年少癫傻的高君宝,在无意中成为了她的螟蛉义子。

荷香没有孩子,可她把高君宝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。她是一个倔强的女人,属于身份下贱人品高贵的那种女人。她不在乎别人拿自己过去开玩笑说荤话,却很在乎谁欺负了她的儿子;她从不恼怒别人如何羞辱自己,却能为其它被欺负的女人挺身而出破口骂街。东北有道地方菜名叫“乱炖”,即是将土豆、豆角、青椒放在锅里一块煮。荷香骂街方式也好似乱炖,荤、素、低级的、高雅的组合得不但有滋有味,而且还能根据被骂者的文化程度、口音方言,保证让对手听清、弄懂。山城市民都知道和谐街北条巷女人骂街厉害,岂不知,北条巷女人的骂人功夫就是受荷香熏陶,由她言传身教的。荷香也不怕自己看家本事被人偷学,反正有人刚学会她今天的骂词,第二天她就能推陈出新,鼓捣出更加出类拔萃的“新作”。

她非但不反对高君宝和周桂芳青梅竹马,反而大力支持。她把桂芳也当成了自己孩子,每每看着粉雕玉琢似的小桂芳,她往往想起当年那名扬山城的小荷香。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,她看到有人欺负桂芳,二话不说便拍着高君宝的脑袋,吩咐了句:“去!把那些连牲口都X不出来的野崽子打跑!”如此经过几番授权,高君宝便建立了条件反射,不用再等荷香命令,下意识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。当然,小桂芳也被他从怎么哄都哭,慢慢发展到一见他就笑。

高君宝打人不知深浅,但那些挨打孩子的家长们,特别是一些不知深浅的老娘们,纷纷找上门来理论,不肯善罢甘休的结果,往往就是铩羽而归。荷香那张嘴绝对是“屠杀”劳动人民的“生化武器”,即使她不骂人,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街坊邻居们也说不过她。比如有人质问她:“怎么不管管你家孩子?那有打人往死里打?”没准她就会反问一句:“要是知道深浅,我儿子还能叫傻子?”

“可傻子打人也不能不管吧?看看把我家孩子打的,这笔账该怎么算?”

“你管君宝要医药费,不行就去找派出所,人民政府没准能替你儿子做主。”

“废话!你是孩子他妈,这医药费怎么也该你出吧?”

“我可不是他亲妈,你要这么说,我现在就和君宝脱离母子关系,看你能怎么办?”

“这还有王法吗?啊?这还是新社会吗?啊?这还有天理吗?啊……”

“你家那半大小子对女娃子耍流氓,这还叫有王法?男人欺负女人,这还叫新社会?啊?流氓不挨揍,这难道还叫有天理……”呵呵!上纲上线了。无论谁来,没有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,时间一长,街坊邻居那些小心眼的老娘们,一见自己孩子接近周桂芳,没等高君宝动手,便先下手为强,主动把孩子打一顿。呵呵!可那毕竟是孩子,不管怎么打,总是没个脸。

周桂芳能和高君宝投缘,说起来也算是一种偶然中的必然。但郑耀先却极力回避这种必然。主要是源于“孟母三迁”的典故,他不希望自己女儿和妓女的养子来往过甚。对于高君宝,他内心始终存在一种抹之不掉的愧疚,但也仅仅是愧疚,如果历史能够重新来过,他还会毫不犹豫去选择干掉齐东临。

夹着哭闹不止的桂芳,走出几步的郑耀先慢慢停下身,扭过头去。双目含泪嘴角抽动的高君宝,仍然举着双手,身体一颤一抖。

“爸爸,你不陪我玩,我要和君宝哥哥玩……”孩子的哭闹似乎提醒了郑耀先,他朝高君宝缓缓走去,从口袋中掏出十块钱,塞进他手中。

高君宝笑了,一手攥着钱,一面看着周桂芳。可就在郑耀先转身离去的一刹那,高君宝突然将钱狠狠抛在地上,还啐上一口黄澄澄的浓痰。

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着,高君宝仰望着郑耀先,丝毫没有惧意,如果郑耀先不是周桂芳的父亲,手中的鞋箱肯定要抡在他头上。两个人大约对峙了几分钟,就在郑耀先稍稍愣神的功夫,高君宝一把拉住桂芳的手……

“你是个男人,有种!”郑耀先冷冷说道,“可惜,唉!你是个傻子……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不……傻!”仍是举着手,高君宝愤怒得像头小狮子,“谁也不许欺负桂芳!!!”他指着郑耀先大声喊道。

郑耀先没生气,指过他的人很多,甚至可以说,他的太阳穴曾经抵过不同型号的枪械。但是今天,却被一根小小的指头给震撼了。

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溪,蜿蜒着,从两个男人脚尖之间潺潺流过。水滴从高君宝指尖凝聚,流过指腹、掌心、手臂直至肋下,可冰凉和寒冷并未令这倔强的小男人屈服,手指始终固定在郑耀先鼻尖。如果面前这高大男人胆敢说个“不”字,一场你活我死的战斗,也许就会爆发在中国西南部的某省某市。

一巴掌打来,高君宝的手指被人拍落。郑耀先冷眼瞧着满脸堆笑的荷香,荷香攥着高君宝那冰凉的小手。“唉呦!实在对不起周同志了,君宝这孩子小,不懂事,您老大人有大量,别跟他一般见识,我这给您赔礼了。”说着,将手绢捏在腰间,蹲下身去,给郑耀先来个“万福”。

郑耀先阴霾的面孔上升起一层寒霜,不过就在他琢磨该怎样教训高君宝时,荷香已强行按住儿子的头,让他给郑耀先下跪磕头。

“算了!”叹口气,郑耀先将目光移向别处,“现在是新社会,不时兴封建那一套。往后,你也犯不着见人矮一等,这动不动就给人下跪的毛病,该好好改一改了。”

“是是!”

“这并非是不是的问题,关键在于你思想深处,究竟意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国家的主人。学习班没去过几次吧?”

“太忙了……”

“再忙也不能放松学习改造,这么办吧,叫我家那口子在街道给你报个名。嗯……就先从扫盲班开始吧,新社会了,总不能动不动就张口骂人吧?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,人家又怎能瞧得起你?”

“周同志教训得是,教训得是……”

“好了,你回去吧,”又看看一脸不屈的高君宝,郑耀先微微一笑,“他都几岁了,怎么连个学都不上?一点教养都没有。你这做母亲的,就甘心让儿子和自己一样,也做个睁眼瞎?”

“我……”瞧瞧泥猴一般的高君宝,又看看自己身上那摞满补丁的衣衫,心神虽说有些不定,但荷香却一言不发。

夜幕逐渐低垂,郑耀先抱着桂芳消失在街口拐角处,荷香咬着牙,紧紧攥着郑耀先塞进她手中的钞票,眼圈有些红了。她倒不是因为“周同志”的慷慨而激动,而是“睁眼瞎”那几个字,深深剜痛她的心。“君宝啊!你听到了吗?男人不识字,这辈子就只能给人做牛做马,女人不识字……”深吸一口气,也算是设身处地对干儿子的言传身教,“.…...就只能被男人骑,一辈子都翻不了身。”看看低头不语的高君宝,荷香突然又问,“你这辈子是想做牛做马,还是想牵牛骑马?”

“我……我不想被人看不起……”

“那就好好念书!老娘我砸锅卖铁供你!”

回家路上,母子俩谁都没说话,荷香咬着嘴唇,本来并不丰润的口唇上,布满乱七八糟的牙印。走到巷口,就在荷香暗自琢磨该敲下哪颗金牙时,身后的街道上,传来摩托和吉普车的“隆隆”马达声……

陈浮静静坐在椅子上,头不梳脸不洗,身上的雨水早已被体温焙干,她双眼呆呆盯着自己和郑耀先的合影,嘴角时不时泛起阵阵苦涩。

门外响起了脚步声,郑耀先抱着女儿推门而入,嗅嗅室内散发出的紧张空气,他疑惑地问道:“你在干什么?怎么还没做饭?”拉开电灯,看看盆中已被清水浸泡鼓胀的米粒,心中有些不悦,“你这政治学习搞得,难道连家务都顾不上了?”

没说话,陈浮深深望一眼丈夫,徐徐站起身,慢慢走到灶台前,捅开炉膛,将水、米入锅座在炉子上。

“怎么啦?出了什么事?你咋不说话?”隐隐感觉出妻子有些异常,郑耀先狐疑地将她上下打量。

陈浮还是没说话,目光又牢牢固定在墙上那张合影。

“桂芳,你先自己玩去,爸爸有话和妈妈说。”将女儿打发走后,郑耀先盯着陈浮的眼睛,一时间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“六哥……”轻轻摘下在相框,用手掌小心地擦拭,陈浮低沉着嗓音,一字一句郑重地问道,“如果能回到过去,你还会娶我么?”

“你干嘛要这么问?到底怎么啦?”

摇摇头,长长一声叹息,又再次摇摇头,将相框死死搂在怀中。

“你快说!到底出了什么事儿?”郑耀先急了,都说女人心是海地针,和陈浮过了那么久,至今才发现:原来自己并不了解她。

陈浮平静地望他一眼,低下头默默思索。过了许久,她忽然将相框丢在床上,随后淡淡说了句:“六哥,谢谢你,谢谢……”

“嗯?你谢我什么?两口子之间还用谢?”

拢拢头发,陈浮转过身,看看架在炉膛上的饭锅,深吁一口气:“把桌子摆上吧,一会儿,咱们吃饭……”

室内空气再次凝固,两个人都在默默等待对方能说些什么,可是没过多久,便双双陷入不可逆转的失望中。陈浮垂首坐在床头,郑耀先盯着饭桌上的酒瓶,中食二指在桌面上来回轻叩。炉膛的锅盖下,溢出夹杂着米香的粥汤,像一滴滴缠绵的浊泪,如泣如述……

“徐先生,据说当年郑耀先和一个女人跑了,”将照片递给徐百川,韩冰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,“你看好了,这女人你到底认不认识?”

戴上花镜,仔细端详许久,徐百川这才摇摇头,说道:“想不起来……”

“到底是想不起来,还是不打算想?”

皱着眉,没说话。

“徐先生,我们已经把你儿子交给了地方,从此以后,由地方政府负责对他监管。”

“这就意味着:谁想接触他都可以喽?”

“那是他的权利,也是别人的自由。”

“包括台湾来的,也可以随意接触他,对吗?”

“我们会尽力避免此类事情发生。”

“那就是说……只有我尽力,你们才能尽力,是这样么?”

“徐先生,我想你应该明白:只有彻底铲除这些特务,你儿子才会安全。但这主动权不在于我们,而是在于你。如果你不肯配合,那些特务当然就抓不到,而你儿子……自然谁也不敢保证他绝对安全。”

“唉……看来我是别无选择了……”沉吟了片刻,他苦笑一声,问道,“可以给我一根烟么?”

韩冰笑而不答。

从鼻孔中缓缓喷出烟雾,徐百川揉揉眼睛,肯定地说道:“她原来是一处……这个……就是现在的‘党通局’一名代号为‘菊’的高级特工。她曾经想干掉郑耀先,甚至不惜用美色来接近老六,不过……”

“不过什么?”

“不过后来却突然消失了,和郑耀先几乎同时消失,至今下落不明。有人猜想:她极有可能还跟着郑老六,至于是不是这样,这个……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
满意地笑了笑,韩冰轻轻合上笔记本,示意战士再给徐百川递根烟:“接着说,我们需要你的积极配合。”

“这个女人我真的不是很了解,对于她么……我就知道她也是国民党要追杀的对象。”

“那以你的经验,她被国民党干掉了吗?”

摇摇头,夹着香烟的徐百川又陷入了沉思:“如果她和老六在一起,就应该还活着。不是我看不起‘党通局’的人,想要算计老六,呵呵!他们还没长那分瓣儿的脑子。”

点点头,韩冰将话题一转,又问:“郑耀先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体特征?比如说,受过伤、镶过牙?”

“他受伤是经常的,远的不说,民国35年,他在山城就被你们的人袭击过,当时差点没死,还开刀做过气管插管。所以,在他脖子上应该有块刀疤。”

“噢?”

“我说得句句属实,不信,你们可以调查嘛!”

韩冰没吭声,自来水笔在笔记本上轻轻叩击……郑耀先的档案她已看过无数遍,但在她记忆中,档案内似乎没有徐百川提到的,有关郑耀先的体貌记载。“如果见到郑耀先,你还能认出他么?”

冷冷一笑,徐百川一指自己鼻子:“我和他十几年的交情,别说能认出他,哪怕化成灰,我也能摸出他骨头!”

要的就是这种效果,韩冰对这昔日纵横情报界的老军统露出一丝欣慰。她站起身,在屋子里来回踱几步,陡然一抬头,又看看彻底放松下来,悠闲叼着香烟的徐百川,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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