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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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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浮洗脸梳头,选一身干净衣衫为自己换上。对着镜子,打开首饰盒仔细瞧了瞧,拾起郑耀先送给自己的红宝石订婚戒指。早饭被屉布罩住,整齐摆放在桂芳常用的小桌上。想了想,她觉得有些事似乎还未做,于是提起笔,在盒盖上工工整整写下“桂芳嫁妆转其父代呈”,随后长叹一声,默默闭上双眼,此时门外,由远逐近传来汽车的马达声……“六哥,请相信我,陈浮这辈子若会为个男人死去,那这个男人一定是你……”

“桂芳,你家出事了!”荷香抱起正在和高君宝“跳房子”的小桂芳,拼命向周家小院赶去,“快走!快走!警察把你家围了!”

“我爸爸也是警察,他没来么?”咬着手指,桂芳好奇地问道。

“嗨呀!你爸那个小破警察能管啥用?他现在能把屁股洗干净,就算是谢天谢地了!”见多识广的荷香,仅凭直觉就猜到老周肯定是出事了—— 一来就是百八十号持枪荷弹的警察,凭谁看这事都小不了。“君宝啊!你腿脚快,赶紧先过去问问到底咋回事?”

周家小院已是里外三层被警察重重包围,大批围观群众拥挤在圈外,纷纷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有人说:“别是老周犯事了吧?贪污还是占了公家便宜?”此言一出,旁边马上反驳:“你知道个鬼?依我看,他还是犯了严重历史问题,瞧他那旧警察身份,我老早就瞅着悬,没准这周志乾就是国民党的潜伏特务。”

“特务?不可能吧?你见过歪瓜劣枣外带瘸腿驼背的特务么?”

“废话!你看没看过电影?那银幕上的特务有几个长得好看?我就瞧他周志乾象特务!”这句话比什么都灵,说者无心听者有意,顷刻间,革命群众们便将话题彻底纠缠在周志乾的种种“可疑”上……

周家房门被推开,在法医指挥下,盖着白布单的陈浮,被一副担架抬出了卧室。一位母亲,在儿女和信仰面前,她最终选择了后者。

一见这情景,周围群众又是一片哗然:“唉呦!死人啦?这昨天还好好的,怎么今天说没就没?”

“是啊!昨天周嫂子还在会上向组织积极靠拢来着,今天咋就没了?到底出了啥事?”

“大家都静一静!”一个人高马大的警察喊道,“散了吧!都散了吧!没啥好看的,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!这个……她家属呢?谁是死者家属?”

荷香挤进人群将孩子轻轻放在地上,她瞧瞧蒙在担架上的白布单,又看看懵懵懂懂,仍在啃着手指的小桂芳,一向能言善辩的她,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
“妈妈呢?”桂芳仰起可爱的小脸蛋,“妈妈去哪啦?”

指指布单下的陈浮,荷香重重一声叹息。

“那是妈妈么?她干嘛要躺在这儿?”

没人能回答孩子的问题,原本人声鼎沸的四周,瞬时便沉寂下来,只有秋风狂卷落叶的呜咽声。

“妈妈,你睡着了吗?”桂芳伸向布单的小手,被荷香一把打落,就在她张嘴欲哭之际,荷香一把将她搂在怀里,低声呢喃着安慰道,“桂芳不哭,不哭,妈妈去姥姥家了,过几天就回来,就回来……”

“我要妈妈……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孩子就是孩子,无论何时何地,受了委屈的孩子,第一个能想到的,还是自己的妈妈。

“唉!”又是一声叹息,荷香无奈地摇摇头,看着梨花带雨的小桂芳,她暗自思量着,“这孩子的命可真苦,唉!这一家人的日子,以后该咋过……”

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挣脱荷香怀抱的小桂芳,张开双臂,向逐渐远去的运尸车哭喊着追去,她追出胡同,追上大街,磨过拐角……那稚嫩的呼唤声凄厉绵长,听者无不摇头落泪,暗自长吁短叹。

“血……血……好多的血……爸爸……流……好多的血……”

“君宝!你个小王八蛋!要干啥?快起来!起来!”望着端手跪地,身体不停颤抖的高君宝,荷香登时吓得六神无主,“天哪!刚把你给治好,咋又犯病啦?老天爷呀!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吧!这前世究竟都造了什么孽?”

“什么?周志乾的老婆服毒自杀了?这消息可靠么?”匆匆赶到办公室,听着话筒中传出的声音,和郑耀先比拼耐力的陈国华,率先失去了冷静。

“局长,法医验尸报告刚刚出来,她死于氰化钾中毒,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,很有可能是自杀。”

“这到底怎么回事?她怎会突然自杀?嗯?你说什么?氰化钾中毒?如果是一般人,她上哪儿去弄这紧俏货?”

“我们的同志还在进一步调查。局长,案发现场已经搜查过,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。您看……”

“再搜一遍!我的话你听明白没有?再搜一遍!给我掘地三尺!”

“局长!我们已将周家地面掘了一米半,可还是什么都没找到。再弄……那……那房子就该塌了……”

点点头,陈国华算是彻底服了:不愧是老牌特务,就连自杀都做得干干净净,不给你留下任何线索。

“奇怪呀……怎么刚刚锁定目标,她就自杀了呢?这不正常啊?”闻讯赶到的老袁,也不由自主陷入沉思,“这难道是巧合?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?”

“突击审讯周志乾,是党委会临时作出的决定,按理说,连他本人都不知道,又怎能事先和家里人通气?到底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?”段国维的头也大了,“会不会我们内部……”

“老段!你胡说什么?”一声断喝,偷眼瞧瞧陈国华的脸色,老袁怒道,“你觉得我们当中谁会有嫌疑?不利于团结的话,以后你少说!”

陈国华已没心情再争论是非长短,他现在考虑的,就是该如何善后。不管陈浮究竟为什么自杀,她肯定逃不过被定性为特务的下场,可是周志乾呢?应该给他个什么样的定性?虽然他也有特务嫌疑,可以暂时拘留他,但时间一长又该怎么办?不能因为娶了个女特务,就说他也是特务吧?无凭无据硬关一辈子,这好像并不符合我党政策。“老袁,现在的问题复杂了。本来想借那女人撬开周志乾的嘴,可现在到好,咱们手插磨沿两头为难了。唉!关键是那徐百川,就连他也无法认定周志乾到底是不是郑耀先,否则,你我也不用在这开小会了。”

“还研究什么?先把人扣下再说。”老袁挟着香烟,不假思索地答道,“他不是当过旧警察么?那就是和人民有过对立,凭这一点,给他定性个历史反革命……不算是过分吧?”

“这个……也勉强说得过去……”

“那就这么定了,”老袁将香烟按在灰缸,长吁一口气,“剩下的问题,就要看小韩和国维该怎么抓紧时间结案了……”这句话一语双关,望着老首长那似笑非笑的面容,段国维的耳根子都红了。

郑耀先歪坐在椅子上,显得很疲惫。韩冰低头玩弄着自来水笔,时不时还提醒他“坐好”。小五将审讯记录整理归类,转身递给身后昏昏欲睡的江百韬。

“唉!该怎么证明自己身份呢?”此时的郑耀先已是欲哭无泪,他叫天天不应,喊地地不灵,“难道这辈子就只能背个‘军统特务’黑锅,整天生活在两头为难的夹缝中?唉!谁看在我曾为党出生入死的份上,给我个象老陆、墨萍那样——干干净净地一死百了?”他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怕——即不敢承认自己是共产党,又怕被当作军统特务一枪毙掉。“就地击毙,格杀勿论”那八个字,就像一把高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正在胡思乱想,耳畔突然传来江百韬那爽朗的声音:“小五,你这字是大有进步啊!待会儿让老袁看看,没准他还会很高兴。嗯!他就喜欢能写一手好字的同志。对了,你顺便把卢云凯烈士的档案好好整理一下,这是老袁点名要的。唉!老战友就是老战友,连亲情都拗不过出生入死的战友情啊!”

短短的几句话,犹如晴天响起的炸雷,将正在暗自神伤的郑耀先,轰得天旋地转:“他在说什么?刚才坐在余局旁边的孟政委,居然就是老陆的战友?那……那十几年当中,老陆一直和一个叫‘老袁’的上级保持单线联系……难道……难道……孟政委就是老陆的上线?”

郑耀先这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,立刻引起了韩冰地注意。她死死盯住郑耀先的一举一动,生怕遗落掉任何蛛丝马迹。就在这时,受宠若惊的小五对江百韬“呵呵”笑道:“处长,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,只要不被政委批评,咱哪还敢指望夸奖?”

“你这家伙知道什么?”江百韬微微一笑,随口答道,“我和老袁认识的时候,你才几岁?他是什么性格嗜好,我可比你清楚得多!不信,咱就慢慢瞧吧。”

马小五不以为然,可郑耀先却惊呆了,他的大脑一片混乱,不管身边战士如何提醒他“坐直”,脑海中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:“江百韬和老陆上线早就认识?原来江百韬和老陆上线早就认识……”

什么时候离开的会议室,他不知道;什么时间被送进了牢房,他也不清楚;什么时间牢房内多出两个窝窝头,他连看都没看。整个人痴痴傻傻呆坐在水泥地面上,望着摆在面前的三根草棍,一坐就是一宿。

“周志乾到底怎么啦?局长,我觉得有些不对。”韩冰找到陈国华和老袁,忧心忡忡说道,“难道……他听说老婆自杀了?这不可能啊?就算是夫妻同心,也没这么凑巧吧?”

“小韩,你把当时的情况再重复一遍,我们都来琢磨琢磨,看看有没有疑点。”老袁叫大家坐下,随即用眼角一瞥段国维,示意他给韩冰倒杯水。

听罢韩冰和小五的轮番复述,陈国华的眉头拧成了死结,他将目光转向江百韬,想了想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
“老余,你有什么意见?”老袁低声问道。

摇摇头,陈国华脸上的疑惑更加浓郁。“按理说,老江和小五那番闲话也没什么,可周志乾听到后,为何会有如此反应?这可真叫人费解。”

“老江,你是怎么想的?”

“我?我也没感觉出有什么不对,不就是几句闲聊话么,也没涉及什么机密啊?”

“小韩,来来来!说说你的观点。”

韩冰抿着嘴唇,陷入了沉思。过了许久,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,她突然略有所思道:“刚才我把江处长和小五的对话进行了浓缩,精简后,就出现了如下可能:一,小五的字有进步,孟政委看了会高兴;二,孟政委和陆昊东是老战友,三,江处长和孟政委早就认识。是这样么?”

众人还是未捋清头绪,也不猜不出韩冰到底想说什么。

“第一点、第三点和周志乾没什么关系,我实在想不出能令他吃惊的理由。至于这第二点嘛……不知大家考虑过没有:我们始终怀疑周志乾就是郑耀先,虽说他身上的体貌特征与郑耀先并不十分吻合,但我们还不能轻易排除假设,对么?”

“小韩,你有什么就说,别卖关子。”陈国华在一旁悄悄提醒。

“是!”调整一下思绪,韩冰又道,“我一直在想:如果这周志乾就是郑耀先,那么郑耀先听到江处的话会有什么反应?我们都知道,陆昊东同志是牺牲在郑耀先手上,与其说郑耀先听到陆昊东和孟政委是战友而吃惊,倒不如解释为:郑耀先是被‘陆昊东’这三个字给震撼了,因为江处那番话中,也只有陆昊东才能令郑耀先坐立不安。”

想不对这女娃另眼相看都不行,别人和韩冰长期相处到没什么,反倒是老袁,他瞧着对韩冰满眼痴迷的段国维,暗道:“老段哪!你家祖坟冒青烟了,瞧瞧我给你找的准媳妇,你可真是傻人有傻福……唉!为什么鲜花总要往牛粪上插?”

韩冰定定神,又道:“如果周志乾只是和陆昊东认识,按理说,他听到‘陆昊东’三个字也不至于有太大反应,除非……除非他就是杀害陆昊东的凶手,或者他与陆昊东之间有着外人所不了解的秘密……”瞧瞧老袁,韩冰不知该不该往下说。

长叹一声,老袁沉默了,事到如今,他不知该如何向众人解释郑耀先与陆昊东之间的恩恩怨怨。在郑耀先个人身上,具有极其重大的历史特殊性,如果没有他的存在,老陆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革命烈士。可是一旦加上郑耀先呢?有谁能解释郑耀先利用老陆打掉我党地下组织的事实?如此一来,在老陆身上那就出现了历史污点,这是老袁——作为陆昊东最亲密的老战友,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。

“老袁……”江百韬低声喊道。

“噢!这个……”老袁揉揉发酸的鼻子,从痛苦的沉思中迅速惊醒。看着周围这些关爱自己的同志,他苦笑一声,用极其低沉的语气对韩冰说道:“小韩啊!你分析得很好,很好……这个……时间不早了,大家赶紧回去吧!瞧瞧我这老头子,嗨!人老犯糊涂,打扰你们休息了。这样吧,老段哪!你赶紧送小韩回去,明天,这个……有话明天再说。”

人生是如此漫长的煎熬,而抉择却是一种轧骨吸髓般的痛苦。在被痛苦所填充的思想中,最令人所无法忍受的,是那期待已久却又理不出头绪的谜团。

三根草棍按“陆昊东”、“孟政委”、“江百韬”,被编成A、B、C三组摆放在郑耀先面前,他反复打乱顺序,在漫长的黑夜中,一遍又一遍,苦苦思索这其中蕴藏的奥秘。思绪又回到过去那不堪回首的岁月,从中一点一滴吸收有价值的养分,很彷徨,很无奈。拍拍早已胀痛无比的头,郑耀先在老袁那根草棍上,又添加了一根“延安”,“孟政委能从老陆那里探知我代号这不足为奇,关键是,他有可能与江百韬直接发生工作关系么?不对……如果他们想联系,就一定要通过延安的中央。也就是说:如果江百韬想知道我的存在,那也只能是通过中央……可究竟什么原因才能让江百韬从中央那里注意到我?”

想想自己以往为上级输送的情报,郑耀先不厌其烦地,开始了逐个排查,“中央收到我的情报,不可能事事知会下级部门,除非……除非我的情报涉及了X解放区。可是……又有哪些情报能涉及到解放区?”猛然抬头,郑耀先的目光突然一亮,“徐墨萍事件?对!只有墨萍那份军统特务隐藏名单,才涉及到了X解放区!”

这个突如其来的构想非常关键,就如同一扇突然敞开的大门,刹那间便将许多毫不相干的事情,一针一线穿插在一起:“名单上那些特务,可都是军统高层才能知道的绝密。江百韬得知中央调查隐藏特务的消息,并证实有许多特务均已经落网,又岂能不产生怀疑?因此,他才决定冒险向戴雨农提示有高级内鬼,并在后来从孟政委那里探知到我的存在。对!就是这样!”

剔除老陆和老袁那两根草棍,郑耀先又在“江百韬”旁边摆上“戴雨农”。“据戴雨农所说,‘影子’是通过电台与其联系。这也对,如果‘影子’能通过其它途径自行送出情报,那戴雨农也就没必要派人去和他接头。现在的问题是,假如说江百韬就是‘影子’,那么他采取什么样的手段,才能安全保证电台信号不被我军电讯监听部门所察觉呢?”苦思冥想一番,还是没有头绪,反到是大脑越来越痛。咬着牙,将后脑在墙壁上用力一撞,强迫自己的思绪不至于因过度疲惫而分散。

“你干什么?”门外的狱警喝道。

“我很累……”

“你给我老实点!”透过瞭望窗向地面望了望,狱警狐疑地问道,“你连晚饭都没吃?”

“我不饿……”

“你给我听着:身体是你自己的,跟别人没关系。如果想自绝于人民,那好啊!我是热烈欢迎,咱们彼此间都可以省事。”

“我还不想死……”

“那就赶快吃饭!”

“好,我知道了……”从未像今天这样,郑耀先第一次感觉到狱警很烦。抓起窝窝头,在虎视眈眈地监视下,象征性咬了一口。

好容易耐着性子将狱警打发走,躺在稻草堆中的郑耀先,又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……“戴雨农为什么要安排江欣呢?从目前资料来看,江欣只是他身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机要秘书,派她去执行任务,好像没起多大作用啊?”回想起与江欣接触的点点滴滴,郑耀先突然想到一件事:在解放区时,自己曾将一份“三重加密电码”交给过江欣。但解放后,经过从侧面了解到的信息来看:江欣并没有当即将它破译,反而暗中求助于解放区情报部门。

“这说明她根本不会破解密码。”在军统局内,抄报员和破译员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人。“江欣在军统只是接收、转交电文,而破译工作则是由他人完成。像她这样的小人物,若在军统论资排辈,估计八杆子也轮不到她来执行任务,除非……除非‘影子’的电文是由她来接收?对!这就是江欣的特殊性!”一种当头棒喝破茧而出的灵感,刹那间油然而生,“怪不得戴雨农要派江欣参加行动,以他那秉性多疑又心狠手辣的性格,原来早就想除掉她,从而以牺牲她来保全和‘影子’的通讯秘密!”刚刚想通这至关重要的一点,另一团迷雾却又随之而来,“江欣为何不向组织汇报‘影子’的存在?她不知道这些密电都是来自解放区么?难道……她叛变了?”想想江欣临终前对自己那恨之入骨的模样,摇摇头,很快便否决了这种可能。“如果她是叛徒,为何还要杀我?难道……她就不怕回去后会遭到军统报复?这不符合逻辑啊?”苦思冥想,郑耀先无论如何也突破不这瓶颈,然而剧烈的头痛,也迫使他必须转移思考。

想想几年前,戴雨农坐在自己病床上的情景,简直是栩栩如生历历在目:“……唯有一个,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,在几个星期前曾向总部发回一份情报,级别是绝密。但遗憾的是,这情报只发一个开头,刚提到‘共军突围计划’便突然停止,就此毫无下文……”这原本是戴雨农一生中,几句再普通不过的话,但这些话在郑耀先看来,却如同漫长的黑夜中,突然燃起的一盏油灯。“怪不得戴雨农说情报只有一份开头,如果这情报只提到有内鬼,却没说内鬼是谁,不管谁看,都会认定这情报没有下文。”

想通了一个环节,其它问题自然迎刃而解,“徐墨萍的案子由我主审,而她掌握的情报却流入延安,以戴雨农那老奸巨猾的性格,又岂能不心生疑窦?除了我,还有谁能够上‘高级内鬼’这四个字?呵呵!原来他派我去解放区不过是变相考验,否则就不会等我前脚刚走,后脚立马找到老郑来商量对策!”

 “……这个‘影子’是我亲自安插的特工,也就是说,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真实身份……”想想戴雨农生前所说的另一句话,郑耀先不禁哑言失笑。“我说嘛,老郑怎会跑到码头去亲自接我?戴雨农啊戴雨农,你不愧是军统的老狐狸,怪不得毛齐五要挖空心思散去我手下,原来这也是你戴老板早有预谋!不错,一旦我被证实是共产党,那军统内部岂不要天下大乱?谁有能力在仓促间化解掉我的影响?唉!调虎离山一石二鸟,你戴老板玩得高明,还好你死得早,否则……”猛然一震,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冷汗,硬生生从中打断。郑耀先呆望着地面的草棍,居然半晌无语……

“一石二鸟?究竟谁是石谁是鸟?在解放区,杨旭东曾问我‘老板是怎么死的’,他为何要这么问?难道是无心?难道戴雨农安排杨旭东跟我,就没有其它目的么?杨旭东不是个随随便便就能被人牺牲的零件,他一定还有其它使命……对!这就对了!如果我是戴雨农,肯定会交待杨旭东:若能顺利取回情报还则罢了,否则……那就什么都可以证明了……这个……这个……万一杨旭东和老常联手,我可是一点胜算都没有,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……”想想那面目狰狞的老常,郑耀先又是一身冷汗,“还有一点:我送给老郑的那份情报,也许就是份考卷。没准在我离开解放区前,‘影子’早已将同样的情报送交军统,一旦我那份与‘影子’的不相吻合,其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!哼哼!到那时,如果戴老板还活着,他也不用点破我身份,直接向军统高层解释我在共区因公殉职便是,既可以摒除我手下的怀疑,又可顺利将矛盾转嫁给共产党!高!高!你戴雨农实在是高!”至此,郑耀先才算真正领悟戴雨农的一番苦心,不禁深感阵阵后怕。若非当初不是坚决果断将他彻底铲除,那么时过境迁,现在究竟鹿死谁手还是未尝可知。

像他这种特殊身份的嫌疑犯,在问题没被彻底弄清前,拘留所有关领导也不可能允许其家属探监。更何况,其家属的身份比他还要特殊。昨夜陈浮为何闷闷不乐?她是否也被公安局传讯?小桂芳究竟想没想爸爸?吃没吃饭等等一切家庭琐事,郑耀先早已顾虑不上。现如今充斥在他脑海中的,是如何才能挖出那隐藏极深的“影子”。根据推算,郑耀先做出最后总结:

事情的经过大致应该如此:老袁等人将徐墨萍情报汇报给中央后,在中央秘密调查的过程中,引起了江百韬的警觉。从而,他将军统有内鬼的情报,通过江欣传递给戴雨农,引起戴老板对自己产生了怀疑,并将自己派往解放区进行考验。自己在被考验的过程中,江百韬从老袁(这老头泄密的嫌疑很大)那里得知到‘风筝’,又再次以密电形式发回军统,和自己带回的情报进行验证。即达到考验自己的目的,又可一箭双雕干掉江欣,保住他和军统间的通讯秘密。

现在看来,江百韬是“影子”的可能性极大。当时在解放区,所谓“有人窃听电话”的事件,说穿了根本就是子虚乌有。其目的不过是他故布疑阵,用嫁祸东窗的手段,来逼迫自己迅速撤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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