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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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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冰轻轻推开郑耀先家的房门,月光如水银泻地,宁静的小屋中冉冉升起一层淡淡的薄雾,柔和、典雅,如梦似幻般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愁。

屋内的摆设原封不动,保持着主人离去前的状态,甚至连孩子用的玩具土偶,也擦得干干净净,被工工整整摆放在柜中。从这一切就可以看出:这家的女主人是个很细心的人。

拉拉灯绳,没有电,韩冰转身问道:“小五,你不觉她死得很突然么?究竟什么原因,能让一个好端端的人决定自杀?”

“我也对此感到奇怪。”点燃蜡烛,小五环顾一下四周,“我们刚一决定抓捕,她就自杀了,处长,没准儿段局他们还怀疑咱内部出了问题。”

“段国维?”韩冰摇摇头,不禁叹口气。对于一个无论怎样解释,就是不肯对自己死心的男人,韩冰认为和他保持一定距离,那还是比较不错的选择。“他怎么做不要管,还是先说说你自己的看法吧。”

“我?”马小五沉吟片刻,最后面带难色说道,“我也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巧合,备不住……咱们内部……这个…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!”

“如果真是这么巧合呢?”微微一笑,韩冰指着屋内陈设问道,“从这里,你看出什么没有?”

“这里?也没什么呀?很正常啊?”

“问题就出在正常上。”韩冰说着,拾起梳妆台上的首饰盒,仔细瞧了瞧,将它轻轻打开,“我查过,这里不见的首饰都在死者身上。我们可以换个角度考虑一下:假如她不想死,那么知道自己暴露后,潜意识反应该是什么?”

“当然是逃跑,这还用想么?”

“如果是个要逃跑的人,她还会有心情耗费时间精心打扮,把自己弄得那么显眼么?”

“都到这种地步,谁还有那份心思?有个收拾金银细软的时间就不错了。”

“那第一个疑点就出来了:假设有人向她透露消息,她既然有充足的时间,却又为何不肯跑?”

“这个……”

“还有一种可能:那就是泄露消息的人逼迫她自杀。我们不妨再考虑一下:这个人会用什么办法,才能将一个精神正常的人胁迫成功?”

“用她过去的隐私?”话一出口,马小五赶紧摇摇头,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太过幼稚。就凭陈浮那种经验丰富、心理素质极强的老特务,又岂能在乎别人揭她隐私?连自杀都敢干的人,又何必在乎人民警察那几颗子弹?不过追随韩冰多年,小五毕竟还是历练出许多,他略一考虑,随后又道,“也许……有人想要挟她家属?比如说,她的丈夫或者孩子?”

“看来你还是不了解女人,”放下首饰盒,韩冰环抱双臂幽幽说道,“作为一个女人,能让她心甘情愿为之去死的,只有孩子。但是情报工作这一行儿,却偏偏是个例外,一个合格的情报员,是不会被亲情所轻易左右的。”

“那你是说……她的死和丈夫孩子没关系?也对啊……除了这两个人,她也没什么亲人,如果受到要挟,大不了和家人一走了之。”

“所以,你还认为有人向她泄露消息吗?”

“照你的分析,这种可能性的确不大。不过……还是那老问题,她为什么要自杀?”

“就是我为何要过来瞧瞧的原因,”韩冰又将目光停留在梳妆台,一张泪痕斑驳的信纸上……将它轻轻拾起,舔舔泪痕,对准蜡烛仔细观瞧,随后又从口袋中掏出铅笔,小心翼翼在上面涂抹。但遗憾的是,由于时间太久,早已恢复弹性的纸面,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铅笔印。

“处长,这张纸会不会用特殊药水处理过?”

缓缓摇着头,韩冰满脸狐疑。

“你瞧这纸上全是眼泪,说明那女人若不是看到什么,就是想写些什么。”

“她想写的,不是在首饰盒上都写过了么?所以,我宁肯相信她看到过什么。你瞧瞧:这纸上还有圆珠笔留下印记。”

接过来看了看,马小五遗憾地摇摇头:“唉!可惜时间太长,又被手揉过,再想恢复原貌已经不可能了。”

“也许这上面的内容,就是导致她自杀的直接原因……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,不知不觉,韩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绪虬结……

那张沾满泪痕的信纸到底写着什么,也许将成为历史的不解之谜。《三国演义》中,诸葛亮于阵前骂死王朗,这在韩冰看来,只不过是小说家的演绎之道。可现如今,一页空白的信纸就可将对手置于死地,如此奇闻轶事,已活生生摆在面前。“这张纸到底写了什么?”

“处长,人都说孩子不会撒谎,她不是还有个女儿吗?也许从孩子身上能找到些答案。”

“孩子?”权衡着利弊,韩冰觉得利用个五岁孩子,似乎有些于心不忍。“案发当时,这孩子好像不在家?”

“那也总比没头没脑瞎折腾强啊?周志乾倒是有可能知道,可咱能指望他说实话么?”

“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?”

“据说被个当过妓女的,叫做荷香的女人给收养了。”

“妓女?”

“对,她就住在附近。”

“有没有派专人守候?”

“嗨!她一个妓女谁盯她干嘛?段局说了,这完全没必要嘛!”

“不好!”一个冷颤生生打出,韩冰猛然转身,盯着小五,逐字逐句说道,“有人要钻空子!”

为了稳定桂芳急着找妈妈的迫切心情,荷香不得不动用自己的压箱家底——敲掉镶金子的下门牙,给桂芳订做件新衣裳。可陈浮、郑耀先组合出来的女儿有些与众不同,她婆娑的泪眼非但没有盯住新衣,反而瞧着荷香嘴上那无障碍通道有些好奇。  

“鬼丫头,有个性,”荷香抿着嘴将桂芳搂在怀中,“从小不爱财,长大了也不会是嫌贫爱富。”扭头瞪一眼痴痴傻傻的高君宝,骂道,“小兔崽子,你还看啥?赶紧给你妹子端水洗脸!”

“干娘,你的牙怎么没有啦?”小桂芳的眼睛一眨一眨,“说话很难看。”

“嗨!干娘都这岁数了,好看赖看还管啥用?唉!人老了,再指望这张脸吃饭,那是不中用喽!”

“为什么要指望脸吃饭?干娘的脸能吃吗?”

连连干笑,荷香老脸通红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向孩子解释。就在这时,她看到端着水盆久久不愿放下的高君宝,心中一酸,暗道:“君宝啊!你个小兔崽子,老娘把你未来的媳妇都给备好了。唉!能不能给老娘养老送终,就看你这小子讲不讲良心了。”

小桂芳歪着头,两根羊角小辫在荷香脸上刷来刷去。孩子对这世界往往充满着好奇,但这世界又能给那幼小心灵带来些什么?这临时组建的家庭,又能否给孩子带来一份真正的温暖么?窗外的杨旭东此时已是百感交集,将眼睛从窗纸上的孔洞移开,他心里默默念着:“这是六哥的孩子,是六哥的孩子……”

郑耀先现已妻离子散家破人亡,不用多想,那杨旭东一怒之下,肯定又把这笔账统统算在共产党头上。不过在下定决心要跟共产党鱼死网破之前,杨旭东始终放不下六哥那唯一的亲人。就象历尽千辛万苦将赵简之家属转移到香港一样,杨旭东也必须要保证六哥这唯一亲人的绝对安全。作为老军统出身的杨旭东,其头脑始终存在一个国民党所固有的观念——共产党是绝对靠不住的。别看共产党现在优待党国家属,可等到他们坐稳了江山,还能否继续这么客气,对此,杨旭东心里是一点底儿都没有。

由于手下那点家底儿用五根指头就能数过来,又加之对中统一脉存在严重地不信任,思前想后,也是出于对自己能力的过分自信,杨旭东夤夜行动,按照许红樱所提供的线索,摸进荷香家的后院。

“嗯?有恩客登门了?”荷香扭头看看窗户,仔细听了听,又吸吸鼻子。“不对啊?外面明明有男人味,难道是我闻错了?”看看一头钻进被子,只露一双大眼咕噜乱转的的小桂芳,又瞧瞧端着水盆,浑然不觉的高君宝,她忍不住低声骂道,“你个小兔崽子,还端盆干啥?赶紧拿菜刀保护好你妹子!”想了想,又觉得不妥,赶紧挥挥手,示意高君宝把米缸旁边的擀面杖递给自己。

杨旭东干脆推开房门,大摇大摆走进去。银幕上那些侠客穿房入户固然潇洒,但深更半夜不走人家正门……杨旭东觉得特工这职业,还是比飞贼更有前途。

“你怎知道外面有人?”脱下风衣搭在手上,不经意间,杨旭东瞥瞥荷香的擀面杖和高君宝手中的菜刀。

荷香并未马上回答,只是谨慎地打量着杨旭东。

“我不是坏人,”他将语气放得尽量柔和,“如果我想动手,你们手里的家伙根本起不到作用。”

“先生是‘统’字辈哪个处的?”

“呦!连这你都能看出来?不简单哪!”杨旭东死死盯着荷香,随手将风衣丢在床榻上。

“飞贼出入不打招呼,共产党进屋都要敲门,而你们‘统’字辈的……呵呵!最干脆,直接往人家房里闯。”

这句话在杨旭东心里悠来荡去很不是滋味,不过没办法,因为这老女人说的是实话。低头沉思片刻,他又好奇地问道:“你还没有回答是如何发现我在外面?”

荷香连连苦笑,她能说什么?难道告诉杨旭东这是自己的职业病?“别说是你,就连窗外苍蝇是公是母,都逃不过我这鼻子。”心中暗暗得意。的确,一个从小就在勾栏院摸爬滚打的妓女,如果连恩客是男是女都分不清,那还在这行儿混个什么?

适可而止,杨旭东没再追问下去,一指蜷缩在被窝里的小桂芳问道:“她是你什么人?”

“这是我干闺女。”说着,荷香将桂芳向身后拉了拉。

“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么?”

“呵呵!瞧您说的,我一妇道人家,知道那么多管啥用?”

点点头,又将目光转向手持菜刀,满脸杀气的高君宝。无论怎么看,他都觉得这孩子面熟,然而一时间,又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
掏出金条放在床榻,杨旭东指着桂芳对荷香道:“这孩子我要领走,她在你这儿不大方便。”

“呦!瞧您这话是怎说来着?我还虐待了孩子不成?啥叫不方便?我再穷,难道还怕多张嘴?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”面色有些尴尬,“不过有些事儿,我想你也能清楚,这孩子绝不能留在共党地界。”

“共产党会难为个孩子?我不信,”摇摇头,荷香干脆扭过身去,将桂芳紧抱在怀中,“没有他父亲同意,桂芳就在我这儿,哪也不去!”

“可我非要把她带走呢?”

“那你就问问孩子愿不愿跟你走。”

还用问么?桂芳将小脑袋塞进荷香那干瘪的胸口,连瞧都不敢瞧杨旭东。

“像,实在是太像了……”自言自语地念着,杨旭东暗自神伤,“她那眼神,和六哥简直就是一模一样。”

“你还是走吧,孩子就留在……”说话间,荷香徒然回头,一动不动盯向门口。

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……

杨旭东双耳来回抽动,就在来者进门的刹那,突然撩衣拔枪……双方将枪口同时抵在对方脑门上。

“杨旭东……”韩冰挥手制止身后的小五,殷红的唇齿间,徐徐吐出这情感复杂的三个字。

“韩部长,久违了!”向她身后瞥了瞥,杨旭东示意小五最好别冲动。

这三个人表情各异,相比之下,小五反倒是更加情绪化。他瞧瞧自己曾经断过的腿,又看看至今也未将他放在眼里的杨旭东,手中枪柄被攥得“咯咯”爆响。

戟指蠢蠢欲动的小五,杨旭东冷冷说道:“把你那破铜烂铁放下,我敢保证:不但我的脑袋比你硬!就连我的子弹也照样比你快!”

小五的肺子快炸了,“呼哧、呼哧”,如同加速抽吸的风箱。五名身经百战的侦察员,被个如同丧家之犬的国民党给撂倒,这早已作为笑柄在部队中广为流传,由此也直接导致小五离开部队转入地方。多年来,小五的最大心愿并不像段国维那样:讨房媳妇能传宗接代,而是该如何找到杨旭东,如何一雪前耻来证明自己并非无能。

“小五!你先出去!”韩冰大声喊道,“这里你帮不上忙!”可是话音未落,“噗” 地一声,血水从小五口中喷出,他踉跄着后退几步,生生顶在一面围墙上。不甘心地瞪瞪眼、张张嘴,僵硬的手指再也抓不住那沉重的手枪,绵软的身躯贴着墙壁缓缓滑落……

“无声手枪?”

青烟从杨旭东左侧衣袋的破洞中徐徐溢出……

荷香和两个孩子完全吓呆了,蜷缩一团,根本分不清谁是谁。有时候,嘴皮子是无法和拳头讲道理的,至少伶牙俐齿的荷香,就不敢直起腰板面对那黑洞洞的枪口。

“倒在我枪下的,不死也要残废,你还是别费心思了,”用力一攥枪柄,抵在韩冰头上的枪口又紧了三分。

“你这把枪没装消音器吧?”瞥瞥额上那冰冷的枪管,韩冰冷静地问道,“若不怕枪声会招来围剿,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,对么?”

杨旭东没吭声,雪亮的目光在韩冰脸上扫来扫去。

“你很厉害,在拔枪的一瞬间,就想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。”

“你也不差,枪没开保险居然也敢顶我的头!”

“噢?你怎知我没开保险?”

“如果你打开了保险,刚才我分神开枪时,岂不是干掉我的最佳时机?”

“不错,”迎着枪口,韩冰用力一点头,“可你忽略了一件事:就在你开枪的一刹,我已把保险打开了。”

两个人对峙着,手心均渗出层层冷汗。徐百川说得没错,杨旭东的死穴就是讲义气。一旦他得知郑耀先家人的下落,拼命也要过来瞧瞧。

“这真是天大的玩笑,”森森一笑,杨旭东感慨道,“几年前还是我在满世界追捕你们,可现在一切都倒过来了。”

“巧了,我也正愁该怎么抓你,可你偏偏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
“你算准我会来,对么?”

“不错,有关郑耀先的一切消息,都是我叫人故意散布出去的。”

“可你机关算尽,最终还是奈我不得,”向她身后努努嘴,“我的人来了。”

杜孝先率领手下冲进房门,几条枪一齐指向脸色无奈的韩冰。

“若非你那上司自作聪明撤掉警卫,今天走不掉的,也许就是我。”杨旭东摘下韩冰的枪,讥讽道,“再聪明的女人也玩不转混蛋上司,你认命吧!”

“你这个人真啰嗦,”放下僵硬的手臂,韩冰揉了揉,“换作是我,早就该下手开枪了。”

“我不会杀你,”笑容有点邪,他盯着韩冰,逐字逐句说道,“你是我的交换筹码,我怎会舍得杀你?”  

“你想用我换周志乾?”

“不行么?”

“好像不行,”韩冰叹口气,“我的份量不够。”

“可在那姓段的眼中,你比贵党主席更值钱。”

“好吧,我没意见。”令所有人深感意外是,韩冰不但没拒绝,反而坦然处之。在场所有的老军统都清楚一点:以往捕获共产党时,那些赤色分子不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,就是破口大骂恶言相加。如同韩冰这般合作的人,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。因此,在反常即为妖这种观念驱动下,杨旭东对韩冰不得不心生疑窦。

杜孝先走过来低声说道:“老杨,以后想上哪儿,事先跟兄弟们打个招呼,行吗?免得大家惦记。”

“你怎知我在这儿?”

“若不是二当家的留意,我们上哪儿知道你干啥去?唉!往后啊,咱可别再内斗了,斗来斗去,最终还不是便宜共产党?你瞧瞧,这多悬哪?”说着,杜孝先冷眼瞧瞧韩冰。

“那孩子怎么样?没吓着吧?”

“孩子到没事,不过,她不肯跟咱走。哎!我说老杨,这可是六哥的种,不好勉强吧?”

“把孩子留在共产党这儿,终究不是办法。万一哪天共党心血来潮,这个……”

“我们可不像国民党那么卑鄙!”一旁的韩冰忿忿说道,“对个无知孩子下手,你觉得这有意思么?”

“老杜,你相信她的话么?”

摇摇头:“信她那就见了鬼。”

“我也不信,可问题是该怎么办?总不能把这一家人都带走吧?目标太大。”

杜孝先也束手无措,思前想后,最终面带难色,再次摇头:“还是先把女共党带走吧,至于那孩子,以后再慢慢想办法。对了老杨,给那老娘们多留点钱,免得孩子跟着吃苦受罪。”

“就这样吧!”

转瞬间,一群人散得干干净净。片刻后,周围邻居这才探头探脑,从围墙门缝,向院中偷偷窥视。倒在墙根下的小五,手指微微一动,血沫子从口鼻喷射而出……

“哎呦!这还有活人!”喊出这句话的荷香,浑身一个激灵,腥臊的尿液从裤角逶迤而出……

山城公安局的电话铃声响彻通宵,小五身负重伤,韩冰被挟持的消息,不但在市局内被传得沸沸扬扬,就连省厅也被惊动了。

“老余!小韩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找到陈国华,老袁气急败坏喊道,“这工作是怎么做的?啊?一个处级干部居然在眼皮底下被人弄走了!你让我怎么向上级交代?”

“老袁,你先坐下,别急,我们也正在想办法。唉……”陈国华长吁短叹,憔悴的脸色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虑。

“我能不急吗?啊?我能不急吗?”一拍桌子,老袁大声喊道,“你知道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牲,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女同志吗?小韩还是个姑娘啊!落到这般畜牲手里,还能有个好吗?”

“老袁啊!你跟我急有什么用?负责监视周桂芳的警力,难道是我下令撤走的吗?”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还能有什么意思?是谁非要证明自己比女人强?是谁一定要把警力集中形成‘拳头’?还说什么‘伤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’,非要以什么优势兵力给杨旭东来个各个击破!这回到好,咱们被动了吧?就连他那未来小媳妇,也跟着吃瓜落了!”

“老余,照你的意思,那段国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饭桶?”

“这还用我意思吗?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!”

“好!好!好!不愧是当兵的出身,敢说敢做!”

“我戎马倥偬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就这点破话有啥不敢说?”

“嗨……”不知不觉叹口气,老袁在沙发上慢慢坐下,脸上突然显出一副解脱表情,“老余啊!不瞒你说,这些话其实我早就想说,只是碍着老战友情面,没好意思,还是你们当过兵的强,这眼睛里绝对不揉沙子。”

一听老袁如此坦白,陈国华也不得不平心静气,将火气逐次压下:“老袁啊,我已经命令老江全权代理小韩工作,不过现在最棘手的是,该如何找到打击敌人的突破口?要知道,杨旭东手里有人质,只要他不摊牌,我们的工作就要被动。”

“老江什么意见?”

“老江认为:杨旭东肯定还会露面。根据小五醒来时断断续续提供的线索,我们推断:杨旭东此行的目的,并不单纯为了孩子,他的主要目标,还是在那周志乾身上。”

“应该是郑耀先吧?”

“不管是谁,总之这个周志乾,他是势在必得。”

低头沉吟片刻,老袁突然抬起头,疑惑地问道:“有件事我很奇怪,以小韩那股子机灵劲儿,她怎就犯下如此错误?就算段国维撤掉警力,她也不该只带一个随从前往事发地点?轻易涉险,这不是一个老情报员的作风啊?”

“问题就在这儿。据小五讲,小韩一听说无人监视周桂芳,立刻就急了,她本打算叫小五回来找人自己孤身前往,可小五不同意。谁知事情就这么巧,偏偏和杨旭东碰上了。结果连开枪报警都没机会,事儿就出了。”

听罢此言,老袁心里暗暗骂道:“段国维啊段国维,你个天字第一号大饭桶,叫我说你什么好呢?非显摆你那狗屁的运筹帷幄!这可到好,把老婆给帷幄进去了吧?杨旭东那种瓷器活儿,是你这种金刚钻能揽的吗?”

“老袁,根据上级提供的线索,我们将特务的联络站基本上一扫而空,可奇怪的是,为什么落网分子中,保密局人员的比例却占了大多数?党通局呢?难道说党通局的特务要比保密局更加高明?”

老袁没说话,因为这里涉及一个机密。从两年前开始,中央便接二连三向四川省公安厅下达潜伏特务名单。就连某些资深特务的联络方式及住址,都在名单上标注得一清二楚。关于中央是如何搞到这些情报,老袁也曾经产生过怀疑,但是由于保密条例的缘故,他不能问也不能说。有时老袁也在暗自猜测:这是不是我党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所为呢?不过他很快便否决了这种可能。落网敌人都是隐藏很深的资深特工,除非这位同志的级别也不低,否则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绝密情报。“真是奇了怪,我党在国民党内部的同志,谁还能有这么高的级别?”由此,这个疑问便如影随形,在老袁心中打上深深的烙印。

“老袁,你在想什么?”

“哦!没什么,只是考虑些问题。”

“噢?”

“老余,你想过没有,既然保密局的联络站已被破获十之八九,那他杨旭东现在靠什么藏身?”

“这个……难道他还有秘密联络站?”

“不错,只不过这秘密联络站,恐怕并非保密局所属。”

“你是说党通局?这对冤家会前嫌尽隙?没这么容易吧?他们两家之间,闹得都跟杀父仇人似的。”

“没有什么不可能,这世上想不到的事情,实在太多了。”

“如果他们两家联手,那我们的工作可要重新布署了,只是这小韩……”

“我担心的不是韩冰,相比之下,如果跑了郑耀先,这才是大麻烦。”

“你是说周志乾……”

“我们还有必要叫他周志乾么?”

点点头,陈国华心领神会。

“政府是不会跟你们谈判的,想用我交换周志乾,依我看,这只是你们一厢情愿。”韩冰坐在杨旭东对面,冷笑道,“我想你们已经侦查过公安局地形,想必对我们的防范也是无计可施吧?”

“你不用得意,如果证实你毫无用处,那留着也没必要,我不会平白无故给自己多张嘴。”

“过几天,周志乾就要被转送到看守所,那里的防范不用我说,肯定比公安局还要严密。”
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个?”

“你自己猜。凭你的脑子,应该能想明白。”

“在共党那里,像你这么多话的女人可不多呀?”

“在国民党里,能像你如此狡猾的人,我生平也仅遇到过两个。”

“噢?还有六哥?”

“他是什么人我就不说了,就说你杨旭东吧!你明知政府不会和你交换条件,却还留着我,这难道不是有阴谋么?”

“也何?连这都能看出来?”

“你虽然无法用我要挟政府,但却能扰乱段国维的判断,对么?”

“谁让他对你一见钟情呢?”

“连我和他的事儿你都知道?看来,我必须要重新审视你这对手了。”

“六哥曾经说过,有个女共党是他迄今为止最头疼的对手,不会就是指你吧?”

“他还夸我什么?”

“能看穿他三步连环计的对手已是凤毛麟角了,可你却能算准他五步以上。”

“也许是吧……”

“那么我现在的打算,你能看出几步?”

低头沉思,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动,大约过了一刻钟,就在一旁的许红樱早已等得不耐烦,韩冰突然抬起头,娓娓说道:“其实,你还是想进公安局救出周志乾,劫持我的那一刻,你就有了这种打算。”

“接着往下说,理由呢?”

“如果周志乾被送进看守所,恐怕你们连半点机会都没有了,不是这样么?”

杨旭东没吭声。

“半路劫囚车更不可能,周志乾不但被重兵押送,而且转送时间、路线都是机密,连我都不知道,你又怎能清楚?况且公安局离看守所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,你们这几个人在仓促间又能有几分胜算?没等你们靠近囚车,恐怕周志乾早就被击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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