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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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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冰被拘押在单间,按时吃饭定点休息,生活反倒比正常上班更有规律。许红樱经过她门前多次,不过每次从气窗观察,均发现她倒在床上,不是睡觉便是打鼾,情绪一点都没受到影响。

“嗨!这个女共党,跑这儿来度假啦?她还真有那份闲心。”转身瞧瞧看守端着的饭菜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“我被关在农会那会儿,上顿一把棒子面,下顿半块窝窝头,连喝口水都得求爷爷告奶奶。现在可到好,等轮到共产党,这待遇也变了,简直弄回来一个祖宗!”

“长官,杨站长吩咐过,这女共党当年打过日本,让咱在礼数上不能亏她。”

“噢!打过鬼子就了不起啦?想当年,姑奶奶也参加过抗日救亡运动,还主演过《放下你的鞭子》!”

“长官,您别叫我们为难……”

“呵呵!我只是动动嘴,动动嘴……快送进去吧!”贴着气窗又向室内望了望,突然,许红樱心里一阵气苦。她掏出小镜子照照自己那青茬徐徐的头皮,拼命咬着下唇,闪烁不定的目光背后,不知想些什么。

“吃饭没有?进来吧!”韩冰翻身坐起,甩甩蓬松的头发,伸伸懒腰。她睡眼惺忪瞧着门外的许红樱,一点都不见外。

“你真把这里当成家啦?”隔着房门,许红樱的表情极为不悦,就连说话,都是火药味十足。

韩冰不为所动,揭开碗盖,看看今天的菜肴,点着头满意地说道:“不错,不错,有鱼有肉,是比我们那伙食好。”

“吃吧!吃完就烂舌头!”在心中恶毒地诅咒着,许红樱怒气冲冲转过身去。

“你也是个漂亮姑娘,干嘛非要把头发剃了?”喝口汤,韩冰嘴里还时不时调侃她。

“我高兴,要你管?”

“我认识你,你不就是地主许三多家的大丫头么?想当年哪!许三多家里是地多、钱多、女人多,不过儿女却不多,只有你一个。老百姓都说他是缺德事儿干多了,绝户报应。”

“你们杀了我爹,还好意思提他?”

“怎么不好意思?他生前欺男霸女巧取豪夺,枪毙他算是上应天意下随民心,整个人间一大快事嘛!”

“你还敢说?”

“算了吧许红樱,你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,剃光头发也成不了尼姑。你说说你自己,落草这么多年究竟杀过几人?本来就是念书的料,非要给自己浇点草莽油,呵呵!到头来整个一四不象,呵呵……”

“我劝你把招子放亮,别太过分!嘴上痛快了,那皮肉可就要受苦!”

“你杀过鸡么?”

许红樱没吭声,随黄继尧落草后,和以前相比,她还是拿笔杆子的时间要比拿枪多。当然,许红樱也曾幻想自己应该是文武并进,但黄继尧不是一般土匪,他是个懂知识有理想,具有新时代先进代表性的政治土匪,哪里会舍得让知识分子大材小用?所以,出于尊重文化人的目的,许红樱还是没怎么离开过笔墨纸砚。

“你上过战场么?”

还是没动静。

“你和敌人面对面刺刀见红过么?”

牢门外似乎处于真空状态……

“你充其量也就是沾染些土匪习气,若说想成为一名真正土匪,那还有些距离。”

“杨旭东说你杀过鬼子?”

“在共产党的部队,有几个人没杀过鬼子?抗战那几年,我们几乎天天转移,时时准备和鬼子拼命。唉!一想起那时候,还真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。不过应付鬼子还好说,最可气的,就是有事没事还要防着你们背后捅刀子。哎?别冲我瞪眼睛,回去问问杨旭东,他比你更清楚这内幕。”

许红樱没再搭话。记得在解放区,她曾于批斗现场见过这英姿飒爽的韩冰,那时候,她就感觉这女八路很能讲,三言两语便把一个老奸巨滑的地主问得哑口无言。当然,那个老地主就是她许红樱的爹。时隔多年,如今再让她和韩冰斗嘴,她依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。

“杨旭东呢?”韩冰一边进食一边问道。

“你找他干嘛?”

“他不是睡觉手把香头么?这都多少天了,怎么还不转移?”

“好端端的,凭什么转移?还是管好你自己吧!”说完这句话,许红樱登时就后悔了。杨旭东曾经吩咐过她,不要和韩冰轻易搭讪。然而,人性往往会被逆反心不由自主地支配,非要暗自和韩冰比比谁更优秀的许红樱,其不经意的一句话,反倒将自己推上了不可逆转的困境。这后果首先就表现在:韩冰撂下筷子,没心思吃饭了……

“杨旭东几天不转移,这肯定不正常。也就是说,一直包围他的危机,已被暂时解除了……”韩冰闭目默默深思,“我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,才会导致这种后果?难道……”她猛然想起关押在拘留所中的周志乾,“难道是这家伙开始发难了?有他配合杨旭东……糟糕!那我们的战略布署又岂能不乱?”越想越心惊,越想越害怕。钱、杨二人那天衣无缝的配合她曾经领教过,事后,就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:应付起来的确很吃力,几乎是手忙脚乱。“不能让他们再配合,绝对不能!否则整个四川都要乱!”

历史的发展趋势会受人的意识所支配吗?这是个至今还在争论的课题。杨旭东曾把自己和郑耀先未来的会面,比喻成朱、毛第二次井冈山会师。这个“战略高度”的意义实在过于重大,气得某些共产党员曾大骂杨旭东“无耻”,是“历史的强奸犯和卑鄙的剽窃者”。不过骂归骂,一想到他们联手所产生的后果,居然没有一个人不感觉到头痛。

“我该怎么办呢?”韩冰再也坐不住了。

“奇怪,这几天怎没见到那个韩冰?”郑耀先盘腿坐在草堆上,眼望天花板上的水滴,心中百转千回,“我设局,她居然连点反应都没有,这不正常啊?”

“郑耀先如果想搅乱我们的布署,他最有可能从哪下手呢?”倚在床头闭目神游的韩冰,对这老对手也是念念不忘。

“难道她出事了?”不知为什么,在郑耀先心中,却涌现出英雄惜英雄般的豪情,“如果不是有事,她能闲得住么?”

“他现在还能做什么?肯定要想方设法证明自己不是郑耀先。但他身陷囹圄,连与外界联系都要受到严格控制,如果我是他,该怎么做才能不受阻拦,将自己意图淋漓尽致向上级表达呢?”

“在那些人里,只有韩冰才是我平生难求的对手,也只有她才具备证实我身份的真正实力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她怎么做才能叫我防不胜防?”

“直接向上级申诉是不可能了,除非写信……对!就是写信!”可转念一想,韩冰又觉得中间少了些环节,“上级部门每天会接到数以万计的信,关键是怎么做,才能让上级立刻收到并马上引起高度重视?”

“如果韩冰看到我的信,会有什么反应?会像那些人一样无计可施么?”摇摇头,郑耀先心中暗道,“未必!”

“上级部门对信件要按内容分成轻重缓急,如果郑耀先的信,提到令上级最感兴趣的话题,那就完全有可能被优先处理……是的,就是这样!”

“如果我是韩冰,就不要理会那些信,反正该怎么解决都是领导的问题,我一个小处长,只关心如何证实你是郑耀先就行……哎呀!我笔迹!一味使用仿宋体那不就是欲盖弥彰?”

“哼哼!我想郑耀先此次肯定要捉襟肘见顾此失彼,难道监狱能给你预备打字机吗?”

“坏了!要露马脚!”冷汗涔涔,顷刻间,郑耀先便浑身麻木手足冰凉,整个人犹如被重磅炸弹攻击过的大厦,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坍塌, “怎么办?怎么办?怎么办……”混乱不堪的大脑中,反复出现这三个字。

众所周知,周志乾是个典型的左撇子,他的档案里也清楚记载了这一特征。当年郑耀先之所以将周志乾作为自己化身,除了二人相貌体征比较相似,最主要的原因,就是想隐藏自己那右手字。

真正的周志乾在老郑刻意安排下,早就死了,就连骨灰被撒向何处均已无人知晓。可以说,当年郑耀先为了改头换面,可谓是煞费苦心,甚至连周志乾最不起眼的生理习惯,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
不用右手写字,并不表示右手不能写字。至少以往的书信中,有些仿宋体就是用右手书写的。现在的麻烦是:如果有人不让他用双手写仿宋体,那会是个什么后果?

“我怎么忽略改掉右手字体了?”郑耀先额头见汗呆若木鸡,“这右手只要随意写几句话,和现存的郑耀先笔迹进行对比,那岂不要原形毕现?”

怎么办?没有其他办法,只能抢在上级审查他之前,将右手字也彻底改掉。当然,写得难看不要紧,只要保证不和原先字体对上,那就是胜利。于是,即将步入人生不惑的郑耀先,为了生存,不得不争分夺秒毁去右手那一笔好字。

“‘鬼子六’要狗急跳墙了,”韩冰暗暗冷笑,“一招棋错满盘皆输,我看你该如何应付!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见到杨旭东,许红樱第一件事就是乖乖承认错误,“我不该和她说话……”

“你和她都聊些什么?”

“也没什么……”从头到尾,将自己和韩冰的会晤经过,一字不漏复述一遍。

“嗯!基本上没什么问题。只是你最后那一句话,犯了个小错误。”

“可我怎么也想不出到底错在哪里?”

“很简单,那女共党从你这句话,就能推断他们内部出了问题。”

“啊?那我岂不是向共党泄密?”想想组织对泄密者的惩罚,刹那间,许红樱头皮发麻不寒而栗。

“没那么严重,”杨旭东安慰她,“即便她知道又能怎样?还有机会送出去么?”

“噢……那我就放心了……”

扭捏了片刻,许红樱突然又道:“可六哥怎么办?咱们到底救还是不救?”

“六哥一口咬定自己是周志乾,那就是说,他想不让我们动手。凭我对六哥的了解,估计他已有了脱身之策,所以咱们还是不要给他帮倒忙为好。”

“可那是龙潭虎穴,他怎能出得来?”

“六哥既然说行,就一定能行,”拍拍许红樱的肩膀,杨旭东意味深长地说道,“你可以不相信我,但一定要相信六哥。”过了一会儿,见许红樱依然有些闷闷不乐,杨旭东笑道,“你不是想知道那部电台的下落么?好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
“真的?”一缕阳光在她面颊上冉冉露出。

“那天晚上,六哥让我带摄影机引开共军的注意力……不,我说错了,应该是引开江欣的注意力。”

“嗯?”

“六哥早知道江欣就是共产党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而且,他也算到江欣肯定会在第一时间,将我不在下榻处的消息报告给共军。”

“噢!我明白了,他肯定是趁江欣跑出去报告,将电台放在叶小姐随身行李中。”

“聪明!如此一来,即便是共军对我们搜查,又怎会注意到自己人的行囊?就算他们查了,六哥也可以丢车保帅,把进行间谍活动的责任完全推卸给江欣。你想,共产党还能拿他自己人怎么办?”

“既然是这样,那电台岂不要落到共党手里?我们还找个屁呀?”许红樱急了,闹了半天,她还是被杨旭东给耍了。

“不一定!”

“嗯?难道共党还能给我们翻身机会?”

“呵呵!首先江欣并不知道自己有点台,其次,六哥会放心把电台一直放在她那么?难道事后就不会把电台偷偷取回?”

“取回来又有什么用?共军已经注意到你们,还怎么把它带走?”

“为什么要带走?”

“啊?把它留给共军?不会吧?”

“肯定也没落在共军手里。你再想想,什么地方才是隐藏电台的最佳地点?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就是被人发现,也只能把账算在村书记头上。哼哼!他这辈子就为那东西解释去吧!”说完这句话,杨旭东扬长而去,只留下目瞪口呆茫然不知所措的许红樱……

原山城国民党陆军医院,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XXX医院……

江百韬孤零零躺在病床上,慢慢张开紧闭的双眼。高干病房清静典雅,唯一美中不足的,只是身边仅有一个由组织选派的陌生陪护。

“首长您醒了?”

“你去吧,我想一个人静一静……”江百韬艰难地摆摆手,复又闭上眼睛。

郑耀先带给他的打击是致命的,这一个多月来,他始终无法接受军统精英要叛党叛国的事实。如果说郑耀先的第一封信他还可以理解,还可认为那是为自保而迫不得已采用的手段,但披露党国隐藏的暗线,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的重创。党国内部知道他们这条暗线的人能有几个?死去的戴雨农不算,现在只剩下老郑和郑耀先两个人,所以说,只要郑耀先肯向共产党透露出消息,那就意味着这条线再无秘密可言。

“我们迟早都会落到共党手里,”江百韬含着眼泪暗道,“始作俑者就是你天杀的郑老六!”一口浓痰涌上心头,他拼命将胸中那口恶气挤出体外,“党国内部个个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,唉!这诺大国家沦落至斯,又岂不是历史的必然?”这可到好,就连国民党特工都学会用辩证唯物主义观点,去分析客观事物的发展规律了。

郑耀先这个人绝对不能留,在江百韬看来,郑耀先就像那诺大年纪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——已经留出了怨恨。“怎么办?”下意识的第一反应,就是必须要干掉他。可干掉郑耀先是那么容易吗?多少血淋淋的历史教训摆在江百韬面前,令他不寒而栗。中统怎么样?在大街上蹦着走也没人敢说他是精神病,可一旦遇上郑耀先,几十号人的特别行动队,居然被人家耍得团团乱转。“要胜利就要有牺牲,要收获就要有付出,借共产党之手干掉郑耀先,对我们来说,这总不用费出多少代价吧?”

不过,共产党也不是谁想利用就能利用,江百韬忍不住给了自己一耳光。当初老袁暗示众人把周志乾处理成郑耀先,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,原因很简单——都是党国同志,能保还是要保。可现在,江百韬一遍又一遍责问自己:“你个缺心少肺的东西,保他干什么?这下好了,再想弄死他你怎好意思张开嘴?”他愁得辗转反侧,简直生不如死,“把我救回来干什么?还不如两眼一闭死了干净,省得这么活受罪!”

平心而论,有时候,江百韬也怀疑郑耀先那几封信是不是在针对自己。如果说第一封信的目的是想将他逼上绝路,那么第二封信就是为了配合第一封,释掉他所有的反抗权利。江百韬生病入院,组织上已安排别人代理他职务。最可气的是,上级为了保证他身体健康,还严格限定其每天接见探视人员的次数,并且将每个探视人员均登记入册。这原本是组织出于对他的关心,进而配合医生实施有效的治疗,可这种措施却将江百韬害苦了。“我想找人传递消息都难,又何来能将郑耀先置于死地?唉!郑老六!你可真他妈毒!”现在的江百韬,就想扎一个小人,写上郑耀先名字,每天用针刺它九九八十一遍。可那管用吗?反倒是护士每天早晚定时进来,替郑耀先用针头不断报复他的屁股。

“也许过不了多久,上级就会派人核实郑耀先的检举信。到那时,我更是什么都做不了。唉!这可怎么办?”照照镜子,他认为自己并不是一副倒霉像,“我不能坐以待毙,绝对不能!”想罢,他高声叫进门外的陪护,问道,“韩冰同志有消息了吗?”

“有!”

“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?”

“首长,您现在的任务是休息。”

“除了这句话你就不能说点别的?”

“对不起首长,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……”

摆手将陪护撵出去,江百韬无力地倒回病床,除了长吁短叹,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。

郑耀先拖着沉重的脚镣,被看守带进一间僻静的小屋。这间屋子他很熟悉,充满了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。当年,陆昊东就是在这间屋子,活生生牺牲在自己面前。屋内的陈设几乎都没变,只是少了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刑具。

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的中年人,坐在当年毛齐五的位置,而自己当年的位置,则被一个陌生军人所占据。瞥瞥这军人的鞋,郑耀先暗道:“他的脚可真大。”

“你叫周志乾?”中年人问道。

“是的。”

“这几封信是你写给中央的?”扬扬手里的信封,中年人那深邃的目光背后,根本瞧不出任何喜怒哀乐。

“不错。”

“好,你坐吧。”一指对面的椅子,中年人随手打开面前的笔记本。“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,可以么?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第一,你和陈浮是什么时候认识的,我要具体时间。”

郑耀先笑了笑,没吭声。

“噢?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?”

“你想了解什么我都知道,不过在回答你问题之前,我想确认您是中央派来的吗?”

“我是哪里来的,这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只想弄清事实,你明白吗?”

“谢谢,”郑耀先一点头,“不用再说了,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。”

“噢?”中年人合上笔记本,瞧瞧郑耀先,饶有兴趣地说道,“三言两语就能判断我身份,看来你不简单哪!不过……我那几句话能代表什么?我怎不觉得会有小辫子?”

“这就是认知的误区,你以为我是从语言中得到的答案,其实不然,我是从衣着打扮和你身边的那个人,推断出你的大致身份。”

一指身边的军人,中年人的兴趣更加浓郁,“你从他就能推断出我身份?呵呵!这可奇怪了,难道你认识他?”

“陈国华周司令员对么?当年在军统局可有他的照片及存档。一个军区司令员能做你的副审,那您的身份能低吗?”

“厉害!”陈国华叹口气,不由暗自感慨,“他果然不是个普通对手,难怪连山城公安局都被他玩得团团乱转。”

低头沉吟片刻,重新组织了语言,中年人又问,“你以前的工作是负责档案管理么?”

点点头。

“那么你应该知道,郑耀先的失踪一直是个谜?”

“不错。”

“那好,就着我刚才的提问,请你把如何得知郑耀先具体下落的经过写出来。”招招手,命令身边战士给郑耀先取来纸笔。

一见他左手刚刚接过自来水笔,中年人马上又道:“你的右手不能写字么?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你用右手写吧,左手我瞧着别扭。对了,别用仿宋体。”

“好吧!”郑耀先捋清了思绪,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,“江百韬是打入我方内部的国民党特务。”写罢,将信纸折好,交给身边战士。

“嗯?这么快就写完了?”摊开信纸,中年人刚刚看了一眼,立刻惊呆了。

“对不起,我已经尽力了,可还是改不掉习惯了几十年的字体。嗨!这也许就是命吧……”

“怎么回事?”他身边的陈国华问道。

“你自己看看吧。”将信递给陈国华,中年人十指交叉,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
陈国华撂下信纸,没说话,脸上布满一层厚厚的严霜。室内空气顷刻间凝固起来,只留下众人均匀不一的呼吸声。

“你们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?”郑耀先瞥瞥对方的表情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中年人冷冷问道。

“一言难尽,不过我是谁已经不重要,重要的是,党交给我的任务,即将完成。我很欣慰,也很疲惫,它困扰了我多年,让我为之付出了很多。说句实话,可能你们都不会相信:就在这间屋子,我的同志为了掩护我完成任务,他活生生自杀在我面前。当时的情景我终生难忘,现在想想,还是无法接受这事实。可是没办法,干我们这一行儿的就是这样:如果党没叫你牺牲,那你就要千方百计保存自己、隐藏自己。哪怕是被自己同志误解,被自己人追杀,也必须不折手段咬牙生存下去。”说着,他潸然泪下,哽咽着又道,“像这种事情我经历过很多,无法一一例举,想想那些为我牺牲的同志,我没什么可委屈的,在敌人刀口下九死一生活过来的人,生死早就看开了。现在我坐的位置,就是当年为我牺牲的同志坐过的地方,罪有应得也好,功德圆满也罢,要杀要剐随你们,只是看在我一直为党出生入死的份上,别给我扣顶国民党特务的帽子,那顶帽子太大,我受用不起,也不会承受。好了,我说完了,你们还用问我是谁么?”一种超然的解脱感油然而生,郑耀先擦擦眼泪向椅背上一靠,缓缓闭上眼睛。

沉寂了许久,中年人慢慢抬起头,和满脸严肃的陈国华对视一眼,对郑耀先说道:“你说的话我们会调查,不过,你如何证明江百韬是个国民党特务?”

“听说过‘影子’么?”

“我听说过。1946年,我们接到四川省委的通知,说有个代号为‘影子’的特务,很可能隐藏在X解放区。但是经过详查,我们并未发现任何可疑,因此,这件事情就被搁置下来。怎么,你也知道这件事?”

“‘影子’的存在就是被我第一个发现的,不仅如此,徐墨萍同志用生命换来的军统潜伏名单,也是我提交给延安的。”重重叹口气,郑耀先苦笑道,“你们没找到‘影子’这不足为奇,就连我也是直到现在,才发现了他的一点蛛丝马迹。”

“噢?”

“周司令,我想您应该记得在解放区时,发生过一起‘电话窃听事件’,对么?”

陈国华不露声色地点点头。

“可我告诉你,窃听电话的人,既不是我又不是我手下,您会有什么感想?”

“你没窃听过电话?”脱口而出,连陈国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。“如果你没干过,那谁能……”说着,连他都不吭声了。

“是啊!到底是谁干的?”又是一阵苦笑,“肯定是国民党特务,但这个特务究竟是谁?”看看陈国华,郑耀先痛苦地说道,“你们一直认为,是我下令杀害了江欣。其实不然,直到今天,我也不敢相信有人为了隐藏身份,居然会对自己亲生女儿实施杀人灭口!我说这话有点危言耸听,但事实就是这样,否认不掉。为完成任务而不择手段,连亲情都可以用来牺牲,这世间能有几人做得到?哼哼!什么才叫顶级职业特工?这就是,活生生的现实例子,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他。”

中年人冷静地思索片刻,随后又问:“郑耀先……对了,我应该叫你郑耀先,对么?你有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江百韬是特务?这与江百韬的职务、地位无关,而是我们给人定罪,不能仅凭推断和猜测。”

“去我牢房,在我床板上的稻草堆里,有你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没过多久,一名战士捧着一摞信纸走进来,放在中年人面前。

“红宝石戒指?”中年人低声念着,忍不住瞧瞧郑耀先。

“你知道它的用法么?”猛然抬起头,郑耀先颤声问道,“这是能证明我身份的信物!”

“我知道。”中年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往下看。没过多久,他忍不住又道,“戴雨农是被你设计干掉的?”

“我原本也没把握,但谁知会这么巧:老头子早就对他动了杀机。”

“噢……”中年人又不作声了。屋里传来翻阅声,可以看出:中年人对郑耀先的自述材料很感兴趣。

“你镇压学生运动,是为了给X解放区通风报信?”

“不错,那几万人不是突围了吗?”

“噢……”

“把我交代的事实和整个事件进行详细对比,你不难发现江百韬有重大嫌疑。对了,你们是不是一直没找到保密局刑讯陆昊东的档案?”

“不错。”

“那份档案在我手里,连同他为我写的证明材料,以及当年从解放区回来后,杨旭东提交给保密局的详细行动报告,都在山城解放前,被我暗自收藏了。”

“这么说,有关郑耀先……不!有关你本人的档案也在你手里?”

“我的个人档案已经销毁,没办法,这是郑耀全亲自下的令。”

“那解放后你为何不向组织提交材料?”

“没办法,‘就地击毙,格杀勿论’这八个大字未被撤消前,我不敢轻易抛投露面。我死了不要紧,但任务完不成了。”

点点头,中年人将信纸放回桌案,沉吟许久,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。看看郑耀先,他平静地问道:“那……今天就到这儿吧!对了,你还有什么要求吗?”

“有!”

“说吧。”

“今天的谈话请组织为我保密。”

中年人点点头。

“在我羁押期间,请组织专门指派一个能单独与我联络的交通员。”

“噢?这是为什么?”

“为了杨旭东,”郑耀先淡淡说道,“选择一个对付他的最好人选。”

陈国华瞧瞧郑耀先,他怎么也猜不透派联络员与对付杨旭东到底有何关联,可就在这时,中年人不假思索地点点头,说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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