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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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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6年11月,山城市公安局礼堂……

段国维端坐在主席台上,调整一下面前的麦克风,看看台下数百名正襟危坐的部下,用洪亮的嗓音说道:“同志们,经过几年来的不懈努力,曾散布于山城各地的美蒋敌特分子,已招受到毁灭性打击。战果是可喜地,但我们还要清醒地看到:敌人是绝对不会甘心失败,他们肯定要变着法儿继续梦想着死灰复燃。前不久,在国外某些反动势力支持下,台湾国民党曾派遣大批特务秘密潜入大陆。当然了,这些特务绝不是来串亲戚喝喜酒,我们的态度也不是请客吃饭,消灭了一大批,逃跑了一小批,这就是战果!不过从俘虏的审讯记录来看,其中有两个在逃特务很值得我们关注:一个是杨旭东,另一个就是秃子许红樱……”

这两个人对于台下的马晓武来说,已是再熟悉不过。自从落凤山被我军攻克后,杨旭东和许红樱的下落便成为了历史之谜。有人说杨旭东跑到了台湾,又有人讲在香港曾经看到过他,但无一例外,那就是杨旭东肯定不在大陆。可许红樱究竟在哪呢?她到底在大陆还是在海外?这就是当前晓武最关心的问题。

落凤山国民党残部是在1954年夏季,被我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消灭。黄继尧被打死,余部二百多人,至今还关在大狱中等待最后处理。从这些人口供中,最令人费解的就是秃子许红樱的下落。她简直就像在空气中蒸发的煤气——味臭有毒,可你偏偏却看不见,摸不着。

“.…..根据特务们的坦白和我们的推断,许红樱很可能还躲藏在大陆,但具体在哪儿,目前还不清楚。因此根据公安部的指示,我局所属各分局、派出所,要尽快查清落实她的下落,务必在最短时间内,将其缉捕归案……”

一张纸条被悄悄递进晓武手中,上面只有四个字:六号地点。

一旁的韩冰瞥他一眼,没说话。

“处长,我出去一下。”晓武低声告假,韩冰不露声色地点点头。在高音喇叭那振聋发聩的激昂声中,他蹑手蹑脚,从侧门不起眼的角落悄悄溜了出去……

进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,国际形势发生了巨变,随之而来的是,国内形势也紧跟着潮流开始摇摆不定了。郑耀先仍然在农场继续接受改造,而韩冰却在接受段国维的求婚后,不但摆脱了‘嫌疑’,而且还摇身一变官复原职了。记得在她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农场那天,当着晓武的面,她对郑耀先冷冷说道:“我知道你是谁,不过请你放心,山不转水转,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。”

“我等着你,”郑耀先也不甘示弱,将一瓣蒜丢进笸箩,似乎在挑衅,“你最好能保重身体,否则我们就只能地底下见了。”

晓武对这一明一暗两个师父头痛得要命,眼见他们斗得你死我活,却不能劝也劝不得。可韩冰针对郑耀先那是公事公办,他不好阻拦,所以就只能暗中帮助男师父,尽量减轻女师父对他造成的伤害。

“我现在做人都快成问题了,”在六号地点一见到老钱,晓武忍不住大倒苦水,“不管怎么做,最终都难免落埋怨。我说首长,您能不能想办法尽早恢复我师父的名誉?再这样下去,他没被敌人整死,反倒给自己人屈死了。”

“你师父的意见呢?”

“唉……”叹口气,晓武痛苦地摇摇头,“他说干情报员的,要讲究个利害得失,如果对工作有利,那死就死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像他这样致死都不被组织承认的情报员,海了去,也没听说过谁要死要活,非要组织给自己个名分。”

“这就是情报员的基本素质。”拍拍晓武的肩膀,老钱微微一笑,“你师父是最优秀的情报员,这无可厚非,因此他教出来的徒弟,肯定也是出类拔萃。”

“呵呵!首长,您这么夸我,甭是又有新任务了吧?”

“不错,你成熟多了,对信息的捕捉能力掌握得很到位。”

“可师父总说我不合格,直到现在,他也没认定我能出徒。”

“老郑这个人很善于把握分寸,当然了,你是他关门弟子,对你高标准严要求,这是在所难免的。”

“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任务?”

“杨旭东,你不会忘了吧?”

“化成灰我都认识他。”

“有人在香港看到了他。他现在的公开身份,是一名贸易公司主管,暗中服务于台湾‘国防部情报局’——就是原国民党保密局的变种。”
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
“有一个火箭专家即将绕道香港返回祖国,你的任务就是与他联系,并安全将他护送回国。”

“杨旭东是不是也在惦记他?”

“这是毋庸置疑的。组织上之所以考虑派你去,不仅因为你们师出同门,最主要的是你熟悉他的打法。知道么?我们之前曾派过去两组护送人员,但不幸的是,都被杨旭东打掉了,直到现在,那个专家还躲在半岛酒店不敢露面。”

“我自己去吗?”

“给你配备四个助手,三男两女,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干。你们的汇合地点及联络方式,都写在这张纸上。”将一张字条递给晓武,阅毕后,划着火柴,晓武将它烧掉。

“都记清了么?”

“刻在我脑子里了。”

“那好,你马上出发吧。”

“是!”

就在晓武走出房门那一刻,郑耀先推门从侧室走进,看着老钱会心地笑了笑。

“恭喜你,又带出个好徒弟。”老钱递给他一根烟,“对付杨旭东,也许就靠他了。”

“可他和杨旭东比,还有差距。”

“差距是在所难免的,毕竟他在进步,而杨旭东也没忘记提高自己。”

“现在派他任务,我还是不放心,这小子比较毛糙。”

“我不这么看,”老钱摇摇头,从窗口看着晓武背影,略有所思,“至少在接到任务后,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回家和老婆告别。”

晓武的确没和爱人告别,因为按照保密条例,他不可能也绝不能让旁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包括自己的直系亲属。

但作为一个妻子,她有权知道不按时归家的丈夫,每天都在外面忙些什么,这就是一种矛盾,一种无可奈何却又回避不了的矛盾。在晓武离开山城后的第五天,小李找到韩冰,苦苦询问自己丈夫的下落,不过韩冰此时也正在为晓武的“出去一下”感到头痛。没听说有谁出去一下能消失五天,就连升任公安厅厅长的陈国华,也说不清晓武到底跑哪儿疯去了。出于职业的敏感性,韩冰知道晓武恐怕真是入行儿了,因此,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情报,她深知“保密”两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
“你不担心,晓武肯定没事,或许是出差了。”韩冰安慰着小李,时不时还向自己的丈夫——山城市公安局长段国维,丢去眼色暗示他回避。

“有连领导都不晓得的公差吗?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泪眼婆娑的小李,信誓旦旦下定决心,非要和他马晓武离婚。

“唉!你也是司法系统的老同志,对我们公安又不是不了解,体谅一下吧。”虽说怎么劝别人都可以,但段国维如果也跟晓武似的整天不着家,估计韩冰也会毫不犹豫和他离婚。

“可他总不能连去哪儿都不告诉我吧?他心里还有这个家么?”小李真是急了,拉住韩冰的手,非要讨个说法,“您也出过差,可您会连行李都不收拾,说没就没吗?”

韩冰无言以对,但她知道,既然晓武连自己老婆都隐瞒,就说明他的任务肯定是绝密,既然是绝密,那就最好少打听为妙。

“这日子不能过了,”小李咬牙切齿说道,“我这就回去替他收拾行李,哼哼!叫他一个人搂着大树睡去!”

“嗯?”韩冰眨着眼睛,似笑非笑,“既然要离婚,你还替他收拾行李干嘛?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啊?”

是不是多此一举谁也不知道,不过晓武的老丈人,却在郑耀先面前赌咒发誓:等他那女婿回来,非要敲折他的腿。

“他外面肯定有人啦!国民党如此,共产党也是这样。当官的都这毛病:指不定外面有几个姨太太呢!”

“我说您别动不动就往歪地方想好不好?共产党的官和国民党还是有本质区别的,那是风马牛不相及。”

“天下乌鸦一般黑你明不明白?嗨!当初我算是瞎了眼,怎么就把闺女给了他?”

郑耀先只好暗自祈祷晓武能自求多福了,工作需要他自己完成,老婆也需要他自己安慰,能否两不耽误,就看他马晓武的本事了——这也是情报员必须要克服的难关。摇摇头,郑老六暗道:以自己徒弟那敦厚的性格,估计后院起火焦头烂额,恐怕是在所难免了。

此刻远在香港的晓武,换上国家为他配备的工作服——西装,正在对着镜子抹头油。完全不知家里葡萄架子即将倒塌的他,心中反复揣摩行动中可能遭遇的突发意外。

按照预定计划,早晨7点他要在九龙一家茶楼与另外四名组员汇合。他没有见过这四个人,甚至连他们的代号都不清楚,但唯一能确定对方身份的,就是事先约定的暗号。至于暗号的持有者能否是真正的自己人,就只有靠他自己去判断了。

香江茶楼是一间生意冷清的餐饮店。在二楼大厅北侧,晓武浏览着《香港商报》,羹勺在热粥里不紧不慢地搅动,直到大厅陆续多出几个人,他依旧若无其事地盯着版面上的武侠小说。

“三男一女,应该就是他们。”用眼角迅速瞥一眼那多出的几个人,撂下报纸,舀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,“第一个上来的络腮胡子,衬衫3、4两个纽扣都没扣,一盒骆驼牌香烟抽出两根指向楼梯口……嗯!没错,应该是他。第二个瘦子……皮包拉锁坏了,还露出半截红蓝相间的手帕……嗯!也没错。第三个戴着眼镜……”当他注意到第四个女人时,不料这女人却袅袅婷婷走到他身边,妩媚着问道:“先生,能借您的报纸看看么?”

“随意。”将报纸轻轻推到她面前,在晓武注视下,这女人将报纸摊开,瞧了片刻便又折了折,将印有“碧血剑”三个字的版面,送还给晓武:“商报怎么连载起武侠小说了?”

“不知这位小姐到底想看什么?”

“赛马。”

“那不凑巧了,今天的报纸没有马事,要不……您下楼买本马经?”

两个人没再说话,晓武掏出零钱放在桌面,冲服务生打个响指,起身离去。

第一次接线结束了,如果不出现意外,这几个人将于中午十二点、十二点零八分和十二点十四分,在尖沙咀情缘酒吧E号包房,与晓武进行第二次碰面,就此讨论实施计划的具体措施。

不过当晓武走到吧台前,他突然惊奇地发现:原来这间酒吧也是一座经营惨淡的破落户。“没有客人,就暗示接头包间不会被他人突然占用。”

“先生,您有预约吗?”服务生很有礼貌地将晓武让进客厅。

“没有,您给找一间吧。”

“好的,没问题。”

走进A号包房,晓武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室内环境。

“先生,您还满意吗?”

“这间靠近大厅,有点吵,还有其它包房么?”

“有,从B到F,您选哪一间?”

仔细想了想,晓武为难地说道:“我也不知道哪一间好,这么办吧,随便选一间,就要E号。”

“OK,您请随我来。”

晓武这么做是为防患未然,许多敌特分子就是利用被买通的服务生,将目标领进预先装好窃听器的房间。这种事情郑耀先就没少做,所以他教出的徒弟也比较敏感。

关上房门,趴在门板听听外面的动静,晓武起身重新打量房间: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,真皮沙发玻璃茶几,在和谐宁静的灯光下,还有一束玫瑰花。仔细检查过吊灯,没发现窃听设备,又看看真皮沙发,也没找到缝合线被拆除过的痕迹。“应该是安全的。”晓武靠在沙发上,从口袋中掏出打火机。

按照规定,那四个人当中若是有一个人迟到,便会马上中止行动,所以晓武的目光停留在手表上,进行精确地记时。还好,这几个人按时出现了,其中一对还是手挽手,同时出现在包房门口。

那个女的和瘦子是夫妻,这一点令晓武深感意外,他起身开大留声机的音量,转身对众人说道:“请自我介绍一下,我该怎么称呼你们?”

“我叫‘眼镜成’,你可以叫我阿成,是半岛酒店的司机。”眼睛男子说罢,扭头看看那对夫妻。

“我们是靠租房为生的包租公和包租婆,”指指自己丈夫,那女人道,“他叫‘庆元’,我叫‘阿花’。”

“我是海员,”摸摸自己的络腮胡子,举起酒杯呷一口,“你就叫我‘酒精陈’好了。”

“任务都清楚了吧?”晓武问道,“还有没有不知道自己干什么的?”

“我和庆元负责观察环境。”阿花握握丈夫的手。

“我负责把人接出来。”眼镜成又瞧瞧那对夫妻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喜欢看人家。

“可我该做什么,却没人告诉我。”酒精陈一口喝干高脚杯中的红酒。

“你负责搞一艘快艇,在半岛酒店前维多利亚港湾待命,”晓武提起酒瓶,为众人一一斟满,“不把任务全部下达,这是规矩,你应该知道。”

“呵呵!我还以为:放出去的风筝就不会再得到信任了。”酒精陈微微一笑,“如果不是有人突然找到我,我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快忘了。”

“发牢骚没有用,还是说点实际的。你负责把我和那个人送回内地,怎么样,有问题吗?”

“为什么不走陆路?”

“那很危险,特务可以在路上随时对我们发动袭击。”

“可走水路……万一碰上水警怎么办?”

“这就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,一切由我随机应变。”

“那好,我没意见了。”

“我再重复一遍,”晓武端起杯和大家碰在一起,“今晚八时整,庆元和阿花望风,阿成把人带出来后,交由我送上快艇,酒精陈负责送我们回大陆。都明白了么?”

“明白!”众人异口同声。

“干杯!”酒杯碰在一起,众人有说有笑。

“老钱,你说晓武会不会遇到麻烦?”提心吊胆坐在老钱身边,郑耀先一根接一根抽着香烟,烟灰从颤抖的指缝间簌簌而落。

“老郑,你紧张啦?”

“我有种不好的预感,恐怕要出事儿。”

“我说……你别迷信好不好?”

“这不是迷信,每次意外发生前,我都会有这种预感。”

“不会的,绝对不会,你要对晓武有信心。”

“有信心?我能有什么信心?”郑耀先气急败坏地喊道,“我说应该派我去吧?可你死活不答应,这回到好,能不能搭上人命不说,恐怕连任务都要泡汤!”

“晓武没你想得那么差劲吧?我看这孩子挺机灵。”

“机灵个鬼!我自己的徒弟,谁有我了解?他毛愣得很!离合格的标准差得还远!”

“哎我说老郑,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,要照你的意思,咱这系统里谁都不如你啦?噢!晓武去不行,那你去就一定能行?”

“这还用问吗?”

“可他要能行怎么办?”

“那算他运气好!不是他真有本事!”

“哎你这个人!不是我说……你还能不能讲点理?组织上把任务交待下来,不是想给谁就给谁,那必须要经过考验!”

“我不管那个!反正我徒弟的命就是金贵,就是值钱!”

“好好好!咱别吵了,事已至此,你是捱也得捱,不捱也得捱。我是明白人,呵呵!不跟糊涂蛋计较。”

“老钱,你这个态度很让我生气!”

“怎么着?你还想找杨旭东把我也做了?”

点着老钱的胸口,郑耀先气得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“哎?对了!用不用我把杨旭东的电话给你?”

“老钱!”一声爆喝,郑耀先气急败坏地喊道,“过头话我就不说了,反正这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,你……你也别想好过!”

半岛酒店是个很体面的地方,如果在这里出现了不愉快,那么全世界就会在第一时间内,知道香港究竟发生了什么。这一点十分重要,对于任何一方势力来说,对此不得不投鼠忌器。

维多利亚海湾的夜景很美,码头上约会的情侣将夜色点缀得异常温馨。望一眼吻颈拥抱的庆元夫妇,晓武突然意识到:在码头上闲逛也是需要勇气的,因为在周围成双成对的环境中,孤身一人显得非常地不和谐。

“还有五分钟阿成就要出来了。”再次看看表,一艘快艇在距他不远处的码头停泊下来,酒精陈正在冲他挥着手。“应该不会出问题吧,”晓武暗道,“那对拥抱在一起的夫妻,能相互弥补对方的视觉死角,观察到周围360度范围内的异常。一有紧急情况,他们就会立刻发出警报。”最后确认一下酒店到码头的路线,突然,他闪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,“杨旭东会这么安静吗?不搞出点事情,还能叫杨旭东么?”进入香港后,一切都太顺利了,就像吃菜放盐一样,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奇怪。“对手会让你这么舒服吗?”

正想着,一辆轿车开出半岛酒店。“目标出现了……”放下望远镜,晓武深吸一口气,“能否成功就看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。”

庆元夫妇没有发出异常警报,晓武感觉很欣慰。一辆巴士从他身边缓缓开过,重新确认一下轿车,扭头盯着巴士,待车身闪过后,正欲示意庆元夫妇加强戒备时……“嗯?人呢?”刚才还在拥抱的夫妇,如今却在街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“不好!”冷汗一激而出,猛然转身看看快艇,岂料艇上也是空空如也……“怎么回事?”就在他一愣神之际,轿车玻璃砰然爆裂,随即一个打横,旋转着撞上巴士……

“有情况!”顾不得许多,快速飞奔到车前,车后座一名中年男子胸部中弹早已气绝身亡,眼镜成伏在方向盘上,枕部汩汩冒着脑浆……

这也就是在几秒钟内发生的突变。趁周围游客还未醒过神儿,晓武一拳捣碎玻璃,从中年男子尸身上抢过皮包,转身向码头没命跑去……“我赌杀手不敢开第二枪!绝对不敢!”

警察吹响了警笛,瞄向晓武的枪管,迅速收回巴士,随着一阵隆隆的马达声,从现场快速逃逸……

“你站住!”警察挥舞着警棍向晓武追来。他不敢回头,因为面容绝对不能让对方盯上。一头扑进快艇没命爬进驾驶室,就在手指刚刚接触方向舵的一瞬间,他忽然想起自己根本就不会开船。“怎么办?怎么办?”

“老钱,我这心跳得越来越快,会不会……”郑耀先拖着哭音问道,“香港那边还没有消息吗?”

“再等等,再等等,现在才刚刚接头……”老钱已经坐不住了,该死的电台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“不正常啊,这绝对不正常!老钱,那边有没有接应的?”

“闭嘴!还用你教我办事吗?”

“好!我什么都不说了!”猛然起身,快步走到门口将暗锁一拧,郑耀先恶狠狠瞪着老钱,“反正我这辈子已经臭到家了,也不打算再漂白!你是领导,嘴大我说不过你,也不敢说你,可我还死不过你吗?啊?”

“老钱,你想干什么?”

“我自杀行不行?违不违反条例?”

“我跟你说,不许冲动!听见没有?”

“我指望都没了,你还叫我怎么不冲动?晓武可是我的全部心血啊!那就相当于我半个儿子!可儿子就这么没啦!你告诉告诉我,下半辈子我该怎么过?”

“老郑,你冷静冷静!不是还有组织吗?”

“我不欠组织!”一摔椅子,郑耀先眼含热泪蹾坐于上,点着胸口哽咽说道,“从三零年至今,我隐姓埋名了26年,你告诉告诉我,一个人一生究竟能有多少个26年?也许你不相信:这26年来,我没说过一句梦话,没讲过一个错字,天天都是睁着眼睛睡觉,掰着手指头熬日子。最亲的战友熬没了,家也熬得妻离子散,好容易盼到老百姓翻了身,可咱呢?为了党,为了国家,还得继续睁着眼睛睡觉!”抹抹眼泪,他凄然又道,“不瞒你说,这世上什么倒霉事我都摊过,唯独没摊上个老年丧子,希望首长您千万别成全我,我受不住……”眼泪瓢泼而下,看得老钱一阵唏嘘不止,啜泣了片刻,郑耀先一声长叹悠悠说道,“唉!但愿这小子的命,千万别象我……”

警察越追越近,而秘密又绝对不能落在港英当局手中。咬咬牙,他抱起皮包一头扎入水中……

“跳海了!”几名警察冲上甲板,扶舷向水中瞭望,一名探长高声喊道,“追上去,赶紧追上去!”

快艇的马达声响起,晓武心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,就在这时,身后陡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……

漫天大火照亮了海面,一节断肢从天而降,血水溅得他睁不开眼睛。“幸亏我不会开船……”甩甩嗡嗡作响的耳朵,晓武暗自庆幸,“其实无知也未必是件坏事……”

无知不见得是件坏事,可身份一旦被对手得知,那就未必是什么好事。从僻静处游上海岸,抹把脸吐出嘴里的泥沙,甩甩身上湿咸的海水,在刺骨的寒风中,他颤抖着打开皮包:厚厚一摞写满字迹的稿纸,幸亏没有浸水,“我下意识抢了这包,也不知它到底有没有用?”将皮包远远抛入海中,夜色漆漆,一想起自己的保护对象被人干掉,他这颗心顷刻间便沉入无底深渊。

现在不是检讨失败原因的时候,如何脱身才是重中之重,现场突然出现那么多警察到底意味着什么?这就说明港英当局也对晓武的行动异常关心。“如果不出意外,警察会很快找到我住处,若是我不在,那嫌疑可就大了,说不定还会就此牵涉到国家……”没时间再考虑个人得失,晓武把心一横,决定再次以身赴险。

电台的指示灯突然闪动,老钱和郑耀先几乎从椅子上同时跃起。

“行动失败了……”攥着抄报纸,老钱的脸色青如死灰。

“死了五个,一个下落不明……那就是说,很可能还有一个活着?”此时此刻,郑耀先不得不将事情往最好的方向打算了,这和他多年来的一贯作风根本不符。

“老郑,你是对的……”老钱叹口气,无奈地自言自语,“所谓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,要怪,就怪我们忽略了一件事实:晓武很优秀,但杨旭东比他更优秀。”

从整个事件来看,杨旭东既没露面,又没遥控指挥,而是仅凭一辆公交巴士,便将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。凭此一点就连郑耀先,也不敢说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把握。“看来他现在的实力,比我想象得要高……”

“老郑你知道么?现在就连我都想骂你!”老钱死死盯着郑耀先,牙齿咬得“咯咯”爆响,“你为我们党培养出一个很好的对手!”

“我不培养他行么?在军统没有个靠得住的接班人,那死的就是我!”

“可你总不至于连工作经验都传授给他吧?”

“当时毛齐五和中统都想要我命,不把他能力拔上来,你让一个半瓶醋怎么保护我?”

“也何?不管我怎么说你都有理啊?”

“老钱,刚才和你吵架是我不对,你也别往心里去。现在完成任务是别指望了,还是多想想那个下落不明的人,到底是谁吧……”

老钱摇摇头,神情沮丧得无以复加。他手按桌面,眼望墙壁上的主席画像,长吁短叹久久无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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