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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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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下手中报纸,杨旭东盯着维多利亚湾的海景,冷静地对部下说道:“大陆正在瞎搞胡搞,反攻大陆的时机,快要到了。”

“长官,台湾让我们增派人手过去,您看……”

“现在增派人手还未成熟,再等一等,等到老百姓彻底吃不上饭,记起‘三民主义’的好处时,我们再动手也不迟。”

“那我……可就要回复台湾了……”

“回吧,就说是我说的。对了,那个姓王的大陆特工,你们查清他底细没有?”

“还没有,派过去的兄弟都没回来,估计也回不来了。”

“这个人绝对不能小瞧,一定要给他建档。还有,要给现在仍潜伏在大陆的兄弟加薪,日子不好过了,没钱怎么养家?”

“长官,只给钱恐怕也不行。”

“嗯?”

“在大陆如果没有粮票,再多的钱恐怕也换不来粮食。”

“那可怎么办?这粮票上哪儿去搞?”

摇摇头,其部下也是一筹莫展。

“妈的,这世界还有连钱都搞不定的事儿?真他妈见了鬼!”

“长官,现在该怎么办?”

“什么怎么办?”

“大陆有许多弟兄都联系不上了,据说……他们都跑去炼钢炼铁,实在脱不开身搞情报……”

“这是真的?”难以置信地看看部下,杨旭东的表情有点象哭,“噢!闹了半天,咱们的兄弟都给共产党干义工去啦?”

“没办法,不去就要被说成是消极怠工,弄不好还给打成‘反革命、右派’什么的。”

“很好!很好!”杨旭东真是哭笑不得,“我们出钱养的特工,却给共党义务劳动,嘿!无论怎么看,这笔买卖都是共党只占便宜不吃亏?”

“我们一些兄弟实在是吃不消了。您想想,他们没日没夜去炼钢铁,仅有的一点吃饭睡觉时间,还要用来搜集情报,实在是太辛苦了。为此有些兄弟吐了血,嗯!不过凭良心说,共产党这医疗制度还算不错,看病没收他们一分钱。”

“废话!这要看病还收钱,那还叫人活不活?”

“有几个兄弟刚刚打过报告,问能不能请假休息几天……”

“哎?这不对呀?他们不去向共党请假,怎么反到跑我这来请假?”

“嗨!共产党也得给他们假呀!特别是那几个吐血的兄弟,现如今躺在病床上,连手指头都动不了,还念念不忘对不起党国呢。”

“算了!算了!叫他们休息吧,共党不把他们当人,咱可不能视而不见,唉!这叫什么事儿?共党造孽,我们来给他擦屁股?”

“还有……”

“还有?”一听说还有问题,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杨旭东,都感到有些怕了。

“派去寻找许当家的兄弟,至今也没找到她下落。”

“噢……和前面的消息比,这倒是个好消息……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
许红樱是杨旭东解不开的情结,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爱上她,至少这么多年来,他从未忘记那剃光头发的女人,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。他身边不乏漂亮的女谍报员,只要他高兴,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弄到手。但这些女人和许红樱相比,他总觉少了些什么,至少在使用和配合默契上,就远远不如许红樱。

从公共汽车跳入江水的一瞬间,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,从水中冒出来后,他就再也没找到许红樱的倩影。他不相信这传奇的姑子会落到共党手里,也许她正在大陆某一鲜为人知的地方默默潜伏,等待他的再次出现。“喜儿,我一会找到你,无论生死,我都要给你一个交待。”

杨旭东操心的事情很多,而远在山城的马晓武,比他还要累。潜伏在四川地区的国民党特务,如今已彻底进入休眠状态,哪怕是天崩地裂,他们都不会再活动了。至于为什么是这个效果,不用猜也能知道:这都是托大炼钢铁的福,特务们也累得没心思干别的。每天由街坊三姑六婆举报,被逮捕的可疑分子倒是不少,可经过仔细鉴定,发现这些人当中逃难的居多,真正的特务反到没有几个。

“再这样下去可不行,公安局整天也不用干别的,光遣送原籍就能把人活活累死。”晓武打电话向老钱抱怨,“那些地方领导都是干什么吃的?凭空整出这么多逃荒的,他们在位置上还能坐得住?”

“晓武啊!发牢骚没有用,这不是你我能解决的事情,唉!没准现在,国民党正在看我们笑话,这才是我最担心的。”

“可特务现在也没力气活动了,你叫我上哪儿去抓?”

“这个……我看你还是去找那个那个谁,说不定他会有办法。”一提起“那个谁”,老钱就头痛,若非没有办法,他对这个人连想都懒得去想。但总不想那也不是办法,国民党会天天逼着你想,别看全国有那么多情报员,关键时刻真正能起到战略决策作用的,还是这“那个那个谁”。

老钱自己并不知道,他简单的一句话,却是在无形中给晓武增添的砝码。对于那两个宝贝师父,他在遇到困难时也不是没想过,可这两个人现在活得也并不滋润。  

郑耀先算是累惨了,每日三餐要在厨房帮工,白天还要去开荒种地,晚上还要加班加点参加土高炉炼钢。口粮没给他增加,产量也没见怎么提高,这劳动量倒是翻了番。韩冰给他记过一笔帐:鸡没叫他就得起床备菜,鸡叫了他就要出工种地,刨除中午晚上他要从地里回来参加食堂劳动,半夜两点他才能顶着一脑袋烟熏火燎,被值勤管教送回自己的小窝棚。照劳改农场大队长的话来讲:这叫洗心革面戴罪立功。

“我戴罪不立功还不行么?”私下里,郑耀先对韩冰暗暗叫苦,“种地是没办法,可这炼钢,不会连个瘸子都不放过吧?”

“谁叫你平时怪话多,不整你整谁?再说了,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份,既然是专政对象,怎么弄,你都得忍着。”

“可这两天我那腰……唉!不说了。”

“怎么啦?腰痛?”

“能不痛吗?一百多斤的破锅烂勺,我一扛就是三里地一个来回呀!哪怕是匹骡子,也不能这么折腾吧?”

“一百多斤扛出三里地?”望着郑耀先那枯瘦如柴的干瘪样,韩冰觉得有点夸张,“你有那体格吗?”

“这不……”掏出汗巾让韩冰瞧瞧,乌黑的毛巾上,全是斑斑血迹。

“你吐血啦?”

“我连肺子都快吐出来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跟管教说?”

“没有用,人家政府说了,无产阶级都在加班加点,哪有让反动派躲在一旁抽烟喝水的道理?”

“还别说,这话听起来蛮有道理的,呵呵!”

“所以啊!咱就继续干呗!”捂着嘴,用力干咳了几声,郑耀先对韩冰偷偷又道,“市文联有个叫张什么的右派,就是没事儿爱写写诗歌的那个,今天累死了。”

“啊?”

“一分队那个叫王什么的右派,昨晚上吊死了。”

“啊?”

“三分队一个刚结婚又离婚的小丫头,也是咱们同类,高炉破裂溅了一身铁水,身上那火苗呀!哎呦……”

“人怎么样了?”

“不死也得变成我这模样。”

韩冰的手开始抖了。就在不久前,她刚刚接到通知,要去顶替一个女孩炼钢。现在想想,她知道自己是去顶谁了。想当年在枪林弹雨中,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的女英雄,现如今她却怕了,眉头也不是眨一下的问题,连腿肚子都哆嗦。

“你吃过饭没?”郑耀先问道。

“嗯……”点点头。

郑耀先从碗里拾起个窝窝头,蘸点咸盐水,塞进韩冰手中:“把它带上,咱们这些人命贱,人家那盐汽水不是给咱预备的,有了它你就能撑过去。”

“可这是你的口粮,每天只吃一个窝头,你受得了吗?”望着面前这丑陋的男人,韩冰的眼睛湿润了,她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
“我命贱,早就是该死之人,可你不同,活下去比我更有意义,”惨然一笑,郑耀先又道,“如果有一天,你查清我不是郑耀先,别忘记来我坟头说声对不起。”

韩冰哭了,她捧着窝窝头默默流下眼泪,此时此刻,面前这男人到底是不是郑耀先,已经不重要了。直到现在,她才真正意识到一点:原来自己最应该做的,就是留住这患难中得之不易的友情。

郑耀先病了,病得很严重,整日整夜呕血咳血。即使是这样,管教一方依然未停止他的工作,直至其倒在地上爬不起来,才象征性地给他挂了瓶盐水。

“你的问题是该如何改造自己思想,”姓郭的管教对奄奄一息的郑耀先和颜悦色说道,“劳动只是一种手段,目的也并不是要整谁,一个人能有多高的思想觉悟,会在劳动中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。”这属于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,至少在郑耀先看来,眼前这个管教,就不是一块什么好饼。

“你没事儿吧?”郭管教问道。

“您看我象不象有事儿?”

郭管教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委婉地给他讲起革命故事:“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:在长征途中,有一个负伤的炊事班长,当时他的伤口已经化脓了,高烧不退,可他每天仍然咬牙坚持为体弱的战友扛枪……”

“对不起,我还不想死,”郑耀先心平气和地说道,“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,也不想和谁过不去,不过您孩子要是高烧不退,您还会劝他给小同学洗澡搓背么?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!自己都办不到的事情,怎么能拿来教育别人?现在的问题是,不管是不是右派,你应让大家好好休息,他们是人不是畜牲,这个道理马克思没教过你么?”

“周志乾!你的问题很严重,你简直是……”

“抗拒改造是不是?顽固透顶是不是?”嘴角一撇,郑耀先不屑地又道,“别跟我横眉愣眼的,怎么,说不过就想玩邪的?你心虚了是不是?不就是想把人往死里弄吗?还找那冠冕堂皇的借口干啥?这要是你自己爹妈,能下去那个手吗?”

郭管教也快吐血了,他还没见过如此鬼头难剃的右派,看来这周志乾已到了必须整饬的地步。不过就在他掏出手铐的一霎那,嘴角流血的郑耀先干脆两眼一闭休息去了,硬生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
但没过多久,郭管教发现自己错了,而且还错得很离谱,在不知不觉中,中了周志乾这狗东西欲求变相休息的圈套。郑耀先被关了禁闭,两个星期都没让他迈出小屋,这就意味着,别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苦干大干,而他却躲在屋里,在一天一个窝窝头的后勤保障下,悠闲地养养病、写写书面检查。

“这家伙真是太鬼了!”郭管教对大队长悻悻说道,“一不留神就中了他圈套!妈的,刚开始把他关起来我还挺解气,可越想越不对劲!这王八蛋敢耍我?看我不弄死他!”

“你最好不要惦记弄死他,”大队长语重心长地安慰他,“他不是一般的右派,和那些老实巴交,你怎么说他怎么顺的右派不同。我还可以告诉你一句话:还没等你转出弄死他的念头,恐怕他已经先把你玩死了,不信你可以试试,我绝不拦着。”

“队长!你这胳膊肘怎么往右派那拐?”

“我这是为你好,听不听在你。对了,关于你安排他重体力劳动的事情,上面有人很生气,我这么说你明白吗?怎么?听不懂?不懂那就回去慢慢想,不过还是那句话:关于整饬右派嘛……呵呵!你得分清针对谁。”

郭管教这辈子也没弄清他针对的是谁,可这一点并不重要,至少郑耀先和韩冰在众多因过度劳累而死亡的右派中,侥幸地活了下来。

韩冰也累得不轻,但和郑耀先相比,她只不过“大干、苦干”了三天而已。当两个人于食堂再次见面时,郑耀先发现韩冰苍老了许多。

“活下来就是万幸,”郑耀先说道,“有不少人都没活下来。”

瞧瞧他,韩冰的情绪有些激动。

“怎么啦?谁又欺负你了?”

“可真有你的,”韩冰忍不住埋怨道,“略施小计,就换来两个礼拜的休息,心眼玩到你这种地步,真所谓是炉火纯青。”

“我相信,你肯定是在表扬我,呵呵……”

“表扬你个鬼!”四下观瞧,直到确认没有人窥探之后,韩冰这才压低嗓音说道,“你和管教玩横的,那能有你好果子吃吗?就算你一时得逞,可好运总不会天天跟着你吧?”

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不过这次我若是忍气吞声,没准小命真就要保不住。”

“是不是有人想害你?劳累过度突然猝死这无法避免,可没听说吐了血还要继续干活?这摆明就是蓄意谋杀啊!”

“你说是那就肯定错不了,能瞒过你的事情,这世上并不多。”

“可以后该怎么办?你现在是阶下囚,环境对你很不利。”

“想弄死我也没那么容易,总之,我这个人决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
“唉!现在可真是没地方说理去。”

“别想了,对了,你吃饭没有?”

“吃过了……”

将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,大的一块塞进韩冰手中。
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她的心越来越痛。

“你们女人不比我们男人,身子骨弱。”

“可我吃你的口粮算怎么回事?”

“朋友之间别谈为什么,记住我一句话,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说实话,韩冰的确很饿,三天的重体力劳动,每天只靠一个窝窝头维生,和郑耀先说话的同时,她已是头昏眼花虚汗连连。但手里掐着窝窝头,不知为什么,她就是吃不下去,仿佛手中捧的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
“别想那么多,不管以前有什么误会,可从现在开始,你我就是朋友了。”给她端了碗盐水,又道,“赶紧吃了,让人家看见不好。”

点点头,饥饿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。将粮食塞进口中,韩冰这辈子也忘不掉人生最低落时,郑耀先给她的半块窝头。

喝了几口盐水,她打了个饱嗝:“唉!又撑过一顿了,长征那时候,也没像现在这么饿。”

“你参加过长征?”

“是啊!跟随红一方面军从江西一直走到陕北。”

“我听说你们连树皮都吃过?”

“那是自然,可那时候也没像现在这么饿。”

“你在红军时期做什么工作?”

“干嘛,你代表组织内查外调来啦?”

“我就是好奇,像你这样的女娃子,戴上八角帽该是个什么样?”

“八角帽?呵呵!你可别逗了。不瞒你说,我带上的第一顶军帽,是八路军的军帽。”

“啊?当红军连顶帽子都不给你?”

“嗨!你那是电影看多了,我们参加革命的时候,能有一身像样的军服,就算是过年了。别说没有帽子,你往队伍前面一站,瞧吧!什么打扮都有,只要不光腚能打仗就行。”

“这可真叫新鲜,呵呵!也对,电影总不能叫红军光膀子露肚脐眼吧?”

“你这嘴怎就不把门?这话能乱说吗?传出去,小心又给你扣帽子。”

“虱子多了不愁咬,反正我这脑袋就跟变戏法似的,一会儿一顶帽子。”

“你自己可要当心哪!”韩冰急切地叮嘱,“我们头上是‘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’,而你呢?是‘具有历史反革命嫌疑的,反党反社会主义资产阶级右派’,比我们多了几个字,但意义可就不同了,那是罪上加罪。”

“这不就是文字游戏吗?”

“哎?你可别小看这文字游戏,里面的学问大着呢。哎呀!其实我一直都没搞明白:象你这样坏到不能再坏的专政对象,按理说早就该枪毙几个来回了,可你怎么还活着?呵呵!这世道啊,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。”

“最毒妇人心,你这是巴不得我倒霉呀?行啦!咱俩别处了,绝交!绝交!呵呵……”

“我跟你开玩笑呢。”

“嘿嘿!我知道你是跟我开玩笑。”

两个人对视着,谁也没再往下说。过了片刻,韩冰突然摇摇头闭上眼睛,幽幽一声长叹:“还是不看你为好,唉!我怎就不能把你的脸想象得英俊一些?”

“模样有靠想象的吗?”

“对不起,我没法不想象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这个人嘴直,你可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没事,反正我不照镜子,好看赖看的,不吓着自己就行。”

“其实……你这个人还是蛮不错的,没有传说中那么坏。”

“嗯?你这叫夸我?”

“我还是实话实说。”

只有和郑耀先在一起时,韩冰才会实话实说,面对别人,她依旧是轻言少语落落寡欢。职业有时会造就出一个人的命运,韩冰和郑耀先的命运,多少就是托了职业的鸿福。他们是农场所有右派中最特殊的一对,既不像其他右派那样在饥饿和疲惫中苦苦挣扎,又不像农场工作人员一般高高在上。他们只是被运动所波及,偏偏又意外漏网的小鱼,在随时都有可能干涸的池塘中,用自己的方式平淡地活着。但这种平淡生活究竟能持续多久,他们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,直到有一天,从广播中传来中共八届八中全会,关于处理彭德怀“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”的决议时,两个人不由对视一眼,这种难得的平淡,就此再次被打破。

“这玩笑可开大了,”郑耀先低声说道,“日、美帝国主义可以给某些人颁发一枚荣誉勋章了。”

“胡说什么呢你?”

“本来嘛,小鬼花了八年,老美用了将近三年都没办到的事儿,让咱自己给解决了,”

“想死啊你!不怕掉脑袋?”

“你不用冲我瞪眼睛,嗯!瞧这架势,咱俩的脑袋能保多久,恐怕还得琢磨琢磨。”

“你又想干什么?”

“没想,没想,什么都没想,也不敢想。”

“知道就好,当心言多必失隔墙有耳。”

“好,我听你的,从今往后咱少说话多做事……不不不!应该是不说话小心做事。”

“你怎么跟抽风似的?一会儿一个想法,呵呵!你不总想仗义执言么?有本事你再仗义一次试试?”

“惭愧,惭愧,以往我那是糊涂,透顶地糊涂,咱改正归邪,改正归邪……从今往后,谁要敢说实话那就是王八蛋。”

“哎?不会吧?你这思想也转变得也太快了,我怎么觉得不像你呢?”

“不转变不行,绝对不行,”偷眼瞧瞧门外,郑耀先低声说道,“连仗义执言的开国元帅都能说收拾就收拾,这说明啥?说明这国家不会再听实话了,所以咱最好是识时务为俊杰,夹起尾巴做人。”

“你能管住自己那张嘴吗?”

“除了吃饭,基本都能管住。”

“好,我就看你表现。”继续低头切菜,可是没过多久,她忍不住又抬起头,瞧瞧郑耀先,“你原来挺圆滑呀?怎么从开始反右,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?”

“嗨!有些事儿说了你也不懂,还是不说了,切菜,切菜,别闲着。”郑耀先是有口难言。别人成了右派那是被迫,而他则是自愿,其目的只有一个:或者讨个说法,或者得到解脱,除此之外没有其它选择。

受彭大将军的牵连,全国许多军政干部都遭到不同程度地冲击,其中对郑耀先影响最大、余毒最深的事件,就是陈国华突然被解职。当然,这只是灾难的刚刚开始。受陈国华所牵连,陈国华也从公安队伍被清除了,就连他们的部下马晓武,也由市公安局副局长,改任到郊区派出所做了一名普通警员。

有没有靠山对郑耀先来说,根本无关紧要,但徒弟是他命根子。一听说晓武被降职,他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,在为晓武命运担忧的同时,也暗暗祈祷他能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中,咬牙坚持下去。

小李子疯了,这位当年在学生运动中,面对国民党屠刀敢说出“你可以抓我,但你阻止不了我思想”的热血青年,接到调离检察院通知后,彻底疯了。由一个人的不幸,演变成一家,甚至整个家族的不幸,是那个年代最普遍的社会现象。

晓武不愧是郑耀先的徒弟,他很坚强,在那些老同志异样的眼光下,他没露出一丝不满,而是带着微笑,平静地走出了公安局。可一回到家,看见目光呆滞披头散发的妻子,却再也抑制不住,抱着小李放声痛哭。

一个情报员只是工作性质的特殊,其它的包括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等各方面待遇,和普通人并没有区别。而普通人所遭遇的一切对于情报员来说,不仅要全部面对,而且还要承受得更多。

晓武曾后悔自己选择了这份特殊职业,但他从未后悔有郑耀先这么个师父。现如今,他不能再去看师父,也没有资格再接近郑耀先,农场的广播喇叭里,也不会再有“赵广平”的家属了。

“你们可以不让我说话,但你们阻止不了我的思想,阻止不了中国人民需要民主、自由的决心!”

“你在胡说些什么?”一声断喝,可妻子仍在默默地说着:“我已做好家破人亡的准备,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,就是死后有谁来接替我未竟的事业……”这句话很熟悉,曾经传遍了整个中国,但与当年不同的是,已不再有人举起那神圣的手臂。

一声长叹,两行清泪,晓武无可奈何地摇摇头。他非常清楚一点:若非妻子出现了精神问题,恐怕右派那顶帽子,她是在劫难逃了。可谁也不敢保证一个疯子会不会惹出麻烦,对于晓武来说,他唯一能做到的,就是让妻子安静下来少惹麻烦。

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,绝大部分中国人都是在紧张和繁忙中度过的。但这种繁忙并未带来任何圆满的回报,相反,苦难深重的中国人民,从一个危机又掉进了另一个危机。

“山高路远坑深,大军纵横驰奔。谁敢横刀立马?唯我彭大将军!”念罢这六言诗,杨旭东的思绪是百转千回,“一位战功显赫,可媲美孙、吴的绝世名将,如今敢明目张胆为他扼腕叹息的,就只有他的敌人了。”推开窗扇,望一眼北方,他忧心忡忡地说道,“敢于仗义执言的都被打倒了,中国老百姓的好日子,恐怕要到头了……” 

“长官,有最新情报显示:内地出现了大面积自然灾害!”

“嗯?”接过文件看了看,杨旭东一皱眉,“我们的兄弟怎样?有没有饭吃?”

“现在一切消息都中断了,共产党集中搞‘大炼钢铁放卫星’,我们的兄弟还都未脱离苦海。”

“可台湾正需要我们提供内地准确情报,这些兄弟开不了工,那岂不要误事?”

“长官,这可正是反攻大陆的好机会。”

“反攻?”瞧瞧部下,杨旭东突然冷笑道,“看来台湾的真正意图你是一点都没明白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让我们搜集准确情报,那不是为了反攻。”

“嗯?”

“难道你还没明白?台湾是在根据受灾情况,决定是否推迟反攻。”

“怎会这样?”

“很简单,因为台湾无法解决几亿同胞的吃饭问题,让一个地方来供养全国,哼哼!神仙也没辙。”

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还能再派人过去吗?”

“长官……”部下又将一份电报递给他。匆匆扫过几眼后,杨旭东忍不住惊叫道:“什么?派我过去?”

“长官,现在很危险,您是不是跟台湾协商一下,将时间往后拖一拖?”

“恐怕不行,”摇摇头,指着抄报纸上“老六”两个字,杨旭东怅然说道,“就凭这个人,哪怕我折了命,也要回去一趟。”

1960年3月,台湾给杨旭东两个任务,其中之一便是找到失踪已久的郑耀先,并将他安全带回台湾。至于国民党当局为何会突然想起他,这其中有个插曲:几年来,台湾情报局派遣到大陆的特工接连出事,甚至一些特工经过中共策反后,反而接二连三向台湾传递假情报。这成千上万份自相矛盾的假情报,弄得国民党当局是焦头烂额苦不堪言,军方甚至不知该相信哪份是真哪份是假。

该怎么办呢?为此蒋中正找到罹病休养的郑耀全,不料郑耀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便令他茅塞顿开:“老六,除了老六谁都不行,如果能让老六来主持大局,您看看那会是什么局面?”

“就是戴雨农生前极力推崇的郑耀先?”

“正是此人。校长……唉!说来惭愧,现如今仍在大陆潜伏的将官级特工中,就只剩下他一个了……”

“能坚持到今天,说明此人非同一般。好!我马上将他召回重用。”

“可是……校长,此人为了长期潜伏,早已自毁容颜,您若是见到他,恐怕……”

“以言取人,失之宰予;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此等忠贞之士,唉!如今在党国已经不多了……”说着,蒋中正是老泪纵横不能自已。

蒋中正看中并力主提拔的人肯定不同凡响,因此派谁去寻找这个人,就成为当务之急重中之重,经过再三权衡仔细筛选,杨旭东便是不二人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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