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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

2020年09月09日风筝(原断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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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没算白熬,这不是把你盼来了吗?”说着,许红樱蜡黄的脸颊上,泛起一抹幸福的红晕,“老天还是长眼睛的。”

“喜儿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完成这次任务后,我带你远走高飞,咱们去香港。”

摇摇头,许红樱苦涩地拒绝了。

“难道你还想留在这儿?”

“三年前,我无时无刻都盼着能离开这里,”遥望幽蓝的碧空,她惆怅着说道,“可现在,我决定不走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这片土地离不开我,而我也离不开那些挨饿的百姓。二十岁之前,我是为生存而活着;三十岁之前,我是为爱情而活着;现在,我却是为理想和信仰而活着。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道出许红樱为何能苦苦坚持七年的原因—— 一个有着信仰的优秀特工,才是令对手最头痛的敌人。

两个人簇拥着走进林荫尽头的山洞,洞内很干净,用干茅草铺成的床榻还散发着淡淡的草香。陪杨旭东一同坐下,许红樱给他倒碗清水:“条件艰苦,你别见怪,当年共军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
“其他弟兄呢?”接过搪瓷碗,杨旭东轻轻呷了一口。

“被我派出去把风了。”

“他们能混进城吗?”

“不太容易,但可以试试。”

“我这次来有两个任务,需要你鼎力配合。”

“你先说说看。”

“有个叫周志乾的男人你还记得吗?”

“就是那个被怀疑成郑耀先的人?”

“不错,他是老总统御笔钦点的重要人物。”

“这可就难办了。”

“噢?”

“我记得‘傻蛋’曾经说过……”

“傻蛋?”

“就是领你来的小伙子,他也是我们的人,四年前加入了组织。”

“他说什么了?”

“杜孝先牺牲时,他见过这个人,后来就没有了消息,据说是被共党软禁了。”

“软禁?”点点头,杨旭东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,“看来,他的身份应该没有暴露,否则共党非点他天灯不可。”

“我们也只能凭借猜测,没办法去调查,在共军高层里,已经没有我们的同志了。”

“所以我必须先完成另一个任务,才有可能知道六哥的确切消息。”

“第二个任务?到底什么任务如此诡秘?”

笑了笑,杨旭东没有回答。有些机密就是这样:别说是情侣,哪怕对爹妈也不可能透露一丝一毫。

“我估计你的任务,肯定要用上‘傻蛋’了,他是我们在城里的最后一条线,掌握了许多秘密。没有他,你想找谁或者联系谁,那都是寸步难行。”

“噢?”杨旭东一怔,随手掏出信封在许红樱眼前一亮,问道,“那他能不能先把这封信给我寄出去?”

“给谁?”

“一个你不该问的人。”

手术虽然成功了,但晓武仍未脱离危险期。在监护室外,哭天抹泪的老李正拉着段国维,一个劲儿要跟自己女婿划清界限。

“马晓武的事情还没得出最后结论,组织上正在考虑对他的处理意见,你先回去把小李安顿好,别再给她什么刺激。”段国维的语气很生硬,若非还有其他市局领导在场,没准他会叫人把这老头叉出去。晓武出事后他也受到了牵连,省厅领导在电话中足足骂了他两个小时,御下不严的帽子肯定要扣在自己头上了,他现在最担心的,就是这件事能不能影响自己的仕途。

“唉!我那苦命的闺女啊,当初你怎就找了这么个对象?”老李顿足捶胸号啕大哭。

“小李没事儿吧?”

“嗨!又不是什么好事,哪敢告诉她呀?大伙这不都在瞒着吗?”

“嗯!这就对了,先不要张扬,等事情平息后再说。老李啊!我还是那个意见:夫妻一场,咱还是劝和不劝离,能过就凑合着过吧。”劝别人怎么都好说,但劝说别人的同时,段国维又想到了自己。彻底被打进地狱的韩冰,成了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。

郑耀先不敢在这等场合抛头露面,他只能躲在一旁为自己徒弟默默祈祷。晓武仍处于昏迷状态,但偶尔也能无意识地说几句话。据医护人员反复确认,他说出的话是“抓住杨旭东”。

郑耀先被触动了,正如钱部长所说:自己造的孽,必须由自己来还,摇摆不定首鼠两端,那绝非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,在两个徒弟之间,他一定要下定决心,做出最后的抉择。

“杨旭东交给我吧,”郑耀先拖着哭腔对老钱说道,“这是我的工作,责无旁贷。”

“你早该这样!我说老郑,这也就是你,换了别人要是敢对任务推三阻四,我非好好治治他不可。”

“我有一个条件……”

“哎?咱可说好了,别跟我谈什么条件!”

“我要送杨旭东一程。”

“嗯!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。”

“另外……”

“你还要登鼻子上脸不成?”

“……我若出事,就让韩冰顶上。”语气有点冷,但非常坚决,“我也没有把握能制服杨旭东。”

老钱无话可说。

“别告诉我韩冰出事了!”刹那间,郑耀先神色骤变,他死死盯着老钱,逐字逐句说道,“你的眼神已经把你出卖了!”

“老郑……唉!韩冰被打成现行反革命,现在……”

“把她救出来!”

“可这……”

郑耀先急了,瞪着老钱嘴角抽动了半天,这才犹如火山迸发一般厉声喝道:“韩冰是现行反革命,你能信吗?”

“我也不信……”

“那就赶快救人!”

“可这不归我管……”

“那就赶紧找管事的人!”

“这……唉!老郑,你是在逼我以权谋私,搞不正之风……”

“韩冰若有个三长两短!”咬咬牙,郑耀先下达了最后通牒,“那杨旭东你就自己去逮吧!”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你们可以阻止我逃跑,但有谁能阻止我自杀?”

“这倒也是……哎?不对呀?”惊讶地瞧着郑耀先,老钱的表情仿佛见了鬼,“你还想为她去死?嗬嗬?看来你们俩的交情……嗯!不一般哪?”

该如何对付杨旭东是门学问,摸清他来意已经不重要了,能否顺利将其绳之以法,这才是退而求其次的重中之重。但现在的问题是:就这样把郑耀先突然释放,会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呢?

“这是肯定的,”郑耀先说道,“他虽然崇拜我,但身处险地,也绝不可能放松警觉。”

“那该怎么办?”

正说着,专案组长敲门走进,将一份文件递给老钱。“噢?我们的便衣民警在农场附近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老头,据调查,他极有可能是逃逸多年的温正芳。”

“温正芳?不就是温家老店的温老板么?”

“对!”

“看来杨旭东已经在打探我的消息了。”

“应该是这样。哎?咱们有没有可能通过这温老板做做文章?”

“我离开农场的消息,有没有人知道?”

“我们只是宣称对你进行复审,知道这件事的,应该没有几个人。”

“把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全部集中看管。”

“好!我马上照办。”

“另外通知地方:就说已弄清我不是历史反革命,但作为右派,则交由街道监管。”

“弄清了你不是反革命?”老钱苦笑着摇摇头,“我说老郑,你这是贼心不死,变着法儿为自己的历史脱罪嘛!一旦以文件的形式传达下去,以后谁再抓你历史的小辫子,呵呵!恐怕就难喽!”

“你办还是不办?”

“办!办!听你的!”低头想了想,老钱有点哭笑不得,“你是少将我也是少将,而且你还是国民党的少将,按理说,我没必要事事都听你的吧?”

“可大方向上我还得听你的,知足吧!”“呵呵”一笑,郑耀先又道,“你再想个天衣无缝的计划,不管通过谁,叫那个老温在‘无意中’听到我被遣送回街道的消息。”

“遣送地还是北条巷么?”

“不!要换个街道,只要不回原籍,以杨旭东的性格就会认为:共产党并未真正解除对我的怀疑。呵呵!这样就合情合理了,不会显得突兀。”

“但杨旭东能相信我们说你历史没问题么?”

“如果是台湾情报局,按照这行儿的规矩,他们肯定会产生怀疑,但杨旭东则不同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.…..因为他相信六哥就是六哥,共产党绝对斗不过六哥!”

“噢……那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
“接下来我也不敢保证,就要看他对我的情义到底有多深了。”

“能不能说详细点?”

“你觉得杨旭东在什么时候、什么地点与我接线,才是最恰当的时机?”

“废话,能搞清你们俩的事儿,那我还用你干什么?”

“你忘了一点……”微微一笑,郑耀先诡秘地说道,“过两天就是清明节了……”

天近拂晓……

城北乱坟岗,据说是山城最恐怖的地方,从满清末年至今,究竟在这里埋过多少人,已经无从考究。无论是倒在街头的乞丐,还是买不起坟地的平民,只要曾被一卷破席卷盖过,最终都要被送到这里来下葬。

陈浮被埋在乱坟岗已经多年,其间除了荷香领着桂芳年年前来拜祭,郑耀先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。陈浮对他来说,只是生活中的一个伴,一个在单调的人生旅途中,可以说说话解解闷的伴。除此之外,也许就是共同的生理需要以及其它客观因素,才最终导致二人走在了一起。

郑耀先并不是个喜欢把真实感情摆在表面的人,因此,直到陈浮离开人世的一刹那,她才知道自己对郑耀先的感情,要远比六哥爱自己更加深厚得多。

提着祭品篮子走到陈浮坟前,拂拂粘在墓碑上的尘灰,拔一拔坟头那根根矗立的枯草,郑耀先拍拍手,放下篮子悄悄坐下。几陌纸钱焚化后掏出一根烟,就着纸灰中的火星点燃,便一口接一口,徐徐吐出青烟。

虽说夫妻一场,但郑耀先并未象其他凡夫俗子那样,哭天抹泪哀嚎不止。他相信陈浮这辈子的路肯定是走错了,先不说信仰问题,单单嫁了他郑老六,这就是个最大的错误。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硬生和他捆绑在一起,可能现在的陈浮,要比以往任何时候活得更加滋润。命!这都是命!对于人来说,每迈出的一步都是一种命运,只是天下间,又有几人能看清这道理?

“走吧……走了也好……活着对你来说,只不过是种负担而已。”狠狠掐灭烟头,郑耀先连连苦笑,“下辈子,可别再干这行了,找个好人家总比你整天提心吊胆要强。”话是这么说,可一想到自己却突然觉得:还不如那已经离开人世的陈浮。“别怪我,我不是个好丈夫,更谈不上一个好父亲。你希望我能将孩子亲手带大,对不起,恐怕又叫你失望了。如果来世真能变牛做马,我倒很希望可以伺候你娘俩一辈子。”

微风轻送,掠起郑耀先那花白近半的头发。手在墓碑上默默抚动,突然间,一旁的坟头微微一动,就在郑耀先惊愕不止的霎那,一只苍白的手掌慢慢探出坟包……

“谁?”坟头剧烈地耸动着,晃了几晃,一个身躯高大的黑影陡然蹿出土包。

郑耀先顺手攥了块石头,在异常诡异的气氛中,人和“鬼”的双眼死死对在一起。黑影向他一步步靠近,大约在距离两米开外,这才逐渐停下脚步。

“你到底是人是鬼?”强行打起精神,郑耀先厉声喝道。可是紧接着双方都不说话了,默默看着对方,看着对方那因激动而婆娑的泪眼。

“六哥……你是六哥,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眼神……”

“杨……”

“六哥!”一声千回百转般的悲号,黑影双膝一软,跪行几步向他快速奔来。“六哥,你连我都认不出吗?我是你兄弟呀!你的兄弟呀!”

“旭东?杨旭东!!!”

“六哥!!!”

兄弟二人紧紧抱在一起,挥泪如雨……

过了许久,杨旭东将郑耀先轻轻推开,狠狠抹把泪,痛不欲生地问道:“六哥!我找了你十四年,足足十四年哪!你为啥不给兄弟带个口信?难道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这么不受待见?”

“唉!找到你们又有什么用?我拖累的兄弟难道还少么?再说共党盯得紧,我能苟且偷生已算是福大命大,哪还敢轻举妄动?”

“六哥,你这话叫兄弟该怎么说?嗯?问问那些为你上刀山下油锅的弟兄,有没有一个说过‘后悔’二字?只要你稍微透露点消息,又何必受这么多年的苦?哪个兄弟不会拼上性命救你?”

“救了我又能怎样?到那边儿,我不还是被人整?”

“不会的,不会的,”杨旭东摇摇头,“老总统一直在惦记你,郑老板临终前,曾向他推荐过你,所以我这次来,就是要把你带回台湾主持大局。咱兄弟翻身的时候,嘿嘿!到了!”

“唉!可郑耀先已经死了……”

“别说那些不愉快的,您赶紧收拾收拾,我先把你送出去,对了!有没有吃的?我饿……”扭头看看竹篮,杨旭东随手翻了翻又道,“六哥,你在共产党这……唉!生活可够清苦的。他们整天就知道瞎折腾,也不说照顾照顾抗日英雄?”

“旭东,难道你天天就过这种日子?”瞧瞧一身黑泥的杨旭东,郑耀先有点心酸。不过他这么一问,在旁人听来,到真是对杨旭东这几年的经历一无所知。

“没办法,这还不是叫共党给逼的?妈的,有钱也卖不到东西,也不敢轻易买东西。为了等你,我只好一直躲在这儿。说实话,几年没见山城穷得连我都认不出了,在这儿躲了几天,上坟的供果全他妈是用纸糊的!唉!你说老百姓这日子可怎么过?”抓起两块蛋糕塞进嘴巴,就着地面的泥水,杨旭东狠狠喝了个饱,“好吃!好吃!过瘾哪……”

“筐里还有,你慢点吃,”抽出一根香烟递过去,郑耀先忍不住问道,“这些年,你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

“共产党满世界抓我,没办法,就只好跑出去了。可台湾那帮混蛋根本不信任从大陆回去的,死活都不放我入境,所以您说我还能怎办?就只好在香港呆着呗!这不,要不是老总统想起你,他们也不会惦记我。”

“你既然都跑出去了,怎么还回来?傻呀?为了我你值不值?”

“值!很值!要是换作别人我管那闲事儿干嘛?可您不同,因为你是六哥,是没收一分钱就肯把我扶上高位的六哥!”

“那今后你有什么打算?”

“还给您打下手,呵呵!在台湾情报届,除了您,我也想不出还有谁敢自称老大?”

苦涩地笑了笑,郑耀先四下看看环境,又道:“你的成就早已不在我之下,能算准我会来上坟,就说明你已经把我看透了。对了,回大陆后你一直在这儿安身么?”

“嘿嘿嘿!那倒也不是。不过为了见您,想来想去也只有这里最安全,最不显眼,也是您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。所以就只好暂时委屈自己,陪六嫂小住几天。”

“那你总该多布几个暗哨啊?万一被别人发现……”

“唉!不是不想布,而是我们剩下的兄弟已经不多了,捉襟见肘啊!这不,就只好安排一个老温先凑合着。”

“可我要是不来你该怎办?就在这儿埋一辈子?”

“没办法,如果您再晚来几个小时,我恐怕就撑不住了。其实干我们这行儿的,呵呵!就是尽人力,听天命。”掏掏兜,杨旭东摸出几张皱皱巴巴的人民币,“六哥,我这还有点钱,今天是咱兄弟久别重逢,我请你进城下馆子。”

“怎就剩这些?难道那边不给你发经费?”

“经费?”苦笑一声,杨旭东连连叹息,“都叫一个共党特工给偷了,唉!没办法,只好再从共党身上找齐,可谁知道他们比我还穷?哎对了,那个共党特工的路子和咱们很象,会不会……”

“徐百川,他极有可能是徐百川训练出来的。”

“妈的!这个大叛徒!老天有眼叫他不得好死。唉……你我兄弟久别重逢,再提这个人,那就有点牛嚼牡丹焚琴煮鹤了。算啦!到此为止,到此为止吧……”

“旭东……”

“嗨!这哪是说话的地方?行了,您跟我走,好好找个地方,咱们兄弟不醉不归。”捋捋自己那一头乱发,杨旭东感慨道,“我这头也该剃剃了,长得全是虱子,晚上闹腾得睡不好觉。”

眼角一热,郑耀先再次潸然泪下……

“六哥,你这是干啥?兄弟我不是好端端活着吗?虽说比不了过去,但总比那些脑袋都没保住的要强吧?”伸出乌黑的袖子,在郑耀先脸上擦了擦,“能见你一面,就算叫我马上去死也值了。”

“旭东,我对不起你们这些兄弟……”

“你总这么客套干嘛?什么叫对起对不起?只要你六哥在,用不了几年,又会多出一大批兄弟。”说话间,杨旭东略微迟疑一下,侧耳听了听,抓起蛋糕死命往嘴里塞。

“怎么啦?”

“六……六哥……”强行咽下一口,他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您......您腿脚不利索,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,跟在兄弟后面千万别走散。”从怀中掏出手枪,正想悄悄推上子弹,突然间,杨旭东的身体微微一颤,他惊呆了……

过了片刻,慢慢扭过头,顶顶抵在额前那冰冷的枪口,嚼嚼嘴里剩下的蛋糕,一口吐在地上……“六哥,这不是真的,对吗?”

“对不起,这是我的职责……”尽管在说话间,手枪依然被捏拿得很稳,但郑耀先的语气却充满了无奈、痛苦和忏悔。

“好,我知道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几条身影快步上前,将他死死扑倒在地。

“抓住了!抓住了!”专案组长异常兴奋,“总算把这条祸根铲除了!”

杨旭东几乎没有反抗,饿了几天,也实在没有力气反抗,任凭抓捕员将双手牢牢反铐,他两眼死死盯住郑耀先……

“旭东……”

“嗯?六哥还有什么指教?我洗耳恭听。”

“……”

大特务杨旭东被捕的消息,迅速传遍山城、四川,就连远在北京的中央,也在第一时间内向四川省公安厅拍发祝捷电报。就在杨旭东被塞进牢房那一刻,山城,乃至整个四川省,大街小巷都燃起烟花爆竹敲起喧天的锣鼓……

“毛主席万岁!”

“中国共产党万岁!”

“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!”

侧耳听听街道上那充满喜悦的口号声,看着一队队从公安局门前鱼贯而过的游行队伍,老钱心中百感交集:“晓武醒来没有?”

“醒了,”段国维说着,忍不住扭头瞧瞧一声不吭的老袁,“可一听说杨旭东落网,马上又昏过去了。”
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老袁不悦地说道,“他是你部下,这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。”说话间,眉头在不知不觉中又皱起来,“有件事儿我很奇怪,那杨旭东并非一般角色,谁这么有本事能降住他?”

郑耀先拎着酒瓶熟肉,孤独地走在昏暗的长廊中。这是看守所一间重兵把守的单独密室,也是解放前军统羁押要犯的绝密牢房。脚步有些蹒跚,沉闷的回音游荡在四周,狠狠敲击着他的鼓膜。

长廊尽头的三名战士向他敬礼,指指厚重的牢门,郑耀先说道:“打开吧,让我进去。”

杨旭东身背重铐倚在墙角,安静地闭目养神,门闩响起时,他的耳朵抽动一下……

面对面坐下,摆上碗筷,郑耀先点了根烟。

沉默是一种煎熬,而漫长的沉默就是一把将人凌迟处死的小刀。不知过了多久,郑耀先丢下烟头,在杨旭东面前的碗中注满烈酒:“你的伙食费我掏了,想吃什么就和看守说。”

“谢谢!”睁开眼睛瞧瞧篮子里的熟肉,杨旭东微微一笑,“我记得46年咱们去共区,我还给你背过肉罐头。现在好了,你也请我吃肉,咱们两不相欠。”

“旭东,你别怪我,照你的话说这叫各为其主,我也没有办法。”

“怪你?呵呵!我怎么会怪你?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擦擦嘴,瞧瞧面前那曾经生死与共的六哥,突然劈手将酒碗砸在他脑门上……

“怎么回事儿?”门卫冲进来紧张地问道。

摆摆手,顾不得抹去头上的鲜血,郑耀先叫门卫先行退出。

“我怎么能怪你六哥?嗯?我有什么资格怪你六哥?”虎目含泪,杨旭东指着郑耀先鼻子大声喝道,“可我是替中华民国,替三民主义打你!你是共产党?啊?你他妈是共产党?六哥居然告诉我他是共产党!!!”直到现在,杨旭东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,他宁愿相信六哥背叛了自己的信仰。

瞧着一脸木然的郑耀先,他挥泪如雨:“党国罹难后,没给我们这些人什么好处,要吃没吃要穿没穿,可我们说什么了?啊?哪一个死得不像爷们?可你他妈背叛党国,啊?你他妈居然背叛党国!党国带你不薄啊?高官给你坐,厚禄让你拿,亏待过你没有?啊?做人怎么也该讲个良心吧?可你算什么?哪怕我们这些人都反了,你有资格造反么?你能背叛么?你好意思提背叛这两个字么?”

“旭东……”

“简之临死前,他念念不忘的就是六哥,为了保护六哥,他不惜一头碰死!孝先是怎么死的?啊?我敢保证,他至死也不会背叛你六哥!可你倒好,说把我们扔下就扔下?说自己是共产党就可以把人情帐一笔勾销!世间有这么做人的么?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见简之?你有何脸面叫孝先一声兄弟?呸!你他妈是什么东西?党国怎会养了你这王八蛋!”

一口含血的浓痰结结实实吐在郑耀先脸上,他没去擦,含泪低头默默无语。

“你当初教育我们:要为三民主义流尽最后一滴血,可你是怎么做的?不愿意为党国尽忠没人怪你,可你总不能把想尽忠的人都给坑了吧?啊?枉我还为你出生入死!枉我有口吃的也不忘你六哥!枉你白披了这身人皮!哈哈哈!哈哈哈!连六哥都背叛了三民主义,都背叛了三民主义!这三民主义还有救么?还有救么?哈哈哈!三民主义!你的命运,为——何——如——此——多——舛?”

怅然站起身,看看兀自狼吞虎咽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的杨旭东,郑耀先一步步,挪向牢门。一脚踏出牢房的瞬间,他忍不住回过头,最后瞧一眼曾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,再也忍不住,“噗”地一口鲜血喷出,随即一个踉跄,栽倒在旁边的石墙上……

“同志!”

摆摆手,泪水如大雨倾盆,在两名战士搀扶下,他艰难地站起,佝偻身子摇晃着,向长廊深处慢慢跛去……

“怒潮澎湃,党旗飞舞,这是革命的黄埔。主义须贯彻,纪律莫放松,预备作奋斗的先锋。打条血路,引导被压迫民众,携着手,向前行……”背后传来慷慨激昂的歌声,那歌声悠扬澎湃,令人热血沸腾。这是郑耀先曾经最熟悉,也最推崇的军歌。然而不知是否命运使然,在他身边凡是唱过这首歌的人,居然都面带微笑如飞蛾投火般,无怨无悔地离开人世。

“呸!”又是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,从一旁牢门的铁窗上,现出温老板那狰狞的面孔,“叛徒!叛徒!狗叛徒……”

双膝一软,郑耀先彻底瘫倒在地。向走廊尽头艰难地跪爬着,“哇哇哇……”口中鲜血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,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弯曲的血线……“旭东,我的好兄弟……”

“同志!!!”

什么也听不见了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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